若要先声夺人,毫无疑问应是左都御史蔡璋出手。
段璞也是这般想,他甚至已经提前制定应对蔡璋的方略,谁知蔡璋稳如泰山,打头炮的竟然是黄伯安!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段璞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薛淮,这个年轻人面色沉静,宛如此事与他没有任何关联。
然而段璞怎会不知,黄伯安之所以愿意出手,绝对是薛淮亲自恳求的结果。
虽说薛淮先前在通政司只待了一年,但他和黄伯安的关系处得极好,且在任职期间为黄伯安解决了不少麻烦,留下不少功绩。
对于黄伯安来说,此举既是提携晚辈,也是交好沈望,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决定完全符合天子的期望,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这个举动落在其他重臣眼中还有一份深意,他们都知道黄伯安是天子近臣,这是否说明天子早已决定让沈望接任次辅呢?
人心偏向,有时候就在一瞬之间。
黄伯安仿佛没有察觉殿内群臣的反应,他继续说道:「沈阁老入阁虽仅三载,然其才学宏富,识见卓绝,于工部任上革弊鼎新,成效斐然。更兼其持身清正,处事圆融,深孚众望。值此内阁更迭之际,以沈阁老之资历、才干与胸襟,入主次辅,既能襄助首辅总揽机枢,更能维系朝堂格局之稳定,实为社稷之幸,本官以为乃不二人选!」
黄伯安的话语掷地有声,虽无华丽辞藻,却字字紧扣「德、才、功、望」四字,尤其点出沈望入阁时间虽短但才干超群这一关键点,并以其自身超然的地位和不党的清誉作为背书,分量极重。
大殿内短暂的寂静后,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中立官员微微颔首,清流阵营的官员眼中则流露出振奋之色。
段璞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黄伯安的率先发难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好在他迅速调整好心态,这还只是刚刚开始,他断然不能自乱阵脚,而且沈望虽然有他的优势,却不代表他真有资格接任内阁次辅。
另一边,黄伯安在点火之后便坐了回去。
他身份超然,守著通政司这一清贵之所不动弹,不会太过畏惧宁党的权势,但是他和沈望的交情还没深到为其冲锋陷阵的地步,这次开宗明义足够对得起薛淮。
落座之时,黄伯安和薛准有过一刹那的眼神交汇。
黄伯安微微一笑,薛淮则表露感激之色。
他很清楚基调的重要性,所以另辟蹊径请动黄伯安,这位天子近臣能对廷推的风向产生很大的影响,单论效果尤在蔡璋之上。
此刻殿内的气氛也在印证薛准的判断。
宁党中人自然不会坐视黄伯安掌控节奏,吏部右侍郎左安当即起身,高声道:「本官吏部右侍郎左安,举荐文华殿大学士段璞段阁老!」
「段阁老入阁十载,于阁务机宜烂熟于心,夙夜在公兢兢业业,处理中枢庶务,协调六部关系,无不妥帖周全,深得元辅倚重,亦为同僚所称道!值此内阁亟需稳定之际,段阁老以其资历之深处事之稳,正是辅强元辅稳定朝纲的最佳人选,且段阁老性情持重,深知平衡之道,由他继任次辅,必能使内阁运转如常,政令通达无碍,实乃朝廷之福!」
他一边说著,一边有意看向殿内部分重臣。
京察进行至今,相较往年要显得温和许多,并未出现大规模的中下之评。
这些天左安没有闲著,他必须要将段璞的用意传达到位,好让那些重臣知道,他们的家族晚辈和门人故旧为何能受到照拂。
宁党不需要他们舌战群儒,只需在关键时刻表个态,再投出至关重要的一票。
平心而论,左安的身份在这种场合还不够分量,很快便有另一位老臣站了起来,并且立刻吸引绝大多数人的注意。
原因很简单,此人乃是当朝礼部尚书郑元。
「诸位同僚,本官以为内阁次辅之选,关乎朝廷纲纪与天下观瞻,断不可轻率。夫祖制昭昭,礼仪体统乃立国之本。查《会典》旧例,内阁序位首重资历与班次,次辅既去,其职悬空,当以序递补,由位次最前之阁臣承其责。此非独为成例,实乃维系中枢平稳、
杜绝僭越之争的至要之规。」
「若弃祖制而另辟蹊径,恐致尊卑失序朝仪紊杂,非但内阁运转滞碍,更损陛下垂拱而治之威。」
郑元苍老的双眼扫过殿内群臣,在沈望泰然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而后继续看向旁人。
他要给这些大臣足够的时间来思考,同时也是要让隐于幕后的天子斟酌一件事,究竟是遵循祖制按部就班,还是随心所欲不拘先后。
一片寂静之中,郑元掷地有声地说道:「礼者,天地之序也;体统者,君臣之纲也。」
「今当廷推大事,唯愿诸公慎思,顺位承继方合礼法之正,循例而进始为社稷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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