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光线昏暗,门窗紧闭,蔡璋坐在书案后,本就冷峻如铁的面容此刻更是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花白的鬓角在幽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书案上,摊著一份墨迹未干的吏部调令草案抄本,上面清晰地写著:「都察院河南道掌道御史袁诚,调任云南布政使司广南府知府。」
蔡璋眼中交织著怒意与无奈,圣意已经十分明确,吏部的文书不过是走个过场,而这份草案出现在他的案头,无非是天子要给他这位左都御史几分体面,让他对此事有个心理准备。
「景澈,你来得正好。」
蔡璋抬手指了指那份文书,沙哑道:「看看吧,吏部刚递过来的风声,陛下要在京察之前挪动袁诚的位置。」
薛淮拿起那份草案看了一眼,然后望著蔡璋,喟然道:「此事难为总宪了。」
他非常理解蔡璋的困境,这位铁面总宪并非畏惧,而是深知在皇权面前,硬抗只会带来更惨烈的后果,甚至会让袁诚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京察在即,都察院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袁诚这等熟悉京官且敢于任事的掌道御史。此时将他外放,都察院无异于自断一臂,更不知会寒了院中多少耿介之士的心!」
蔡璋没有刻意虚饰,他摇头道:「袁诚廷议失仪确有不当,然其心可昭日月,其行亦为社稷。陛下若因此降职申饬,我等身为臣子无话可说,可偏偏选在京察前夕,以平调之名行贬谪之实,这是要我亲手折断都察院的脊梁吗?我若就此认下,日后还有何面目统领宪台?」
「总宪,此事不能硬顶。」
薛淮迅速给出自己的判断,继而道:「若您强保袁诚,便是与陛下公然对抗,不仅袁诚下场更惨,更有可能坐实陛下对都察院结党抗上的猜忌,于大局有百害而无一利。在下官看来,当初袁诚在廷议上质询户部王尚书这件事并未让天子震怒,真正的根源在于他事后联络诸位同僚,意欲继续弹劾王尚书,此事定然犯了陛下的忌讳。」
蔡璋一叹,幽幽道:「我又何尝不知?然而事已至此,我不能眼睁睁看著袁诚被撑到云南去。」
「总宪。」
薛淮的声音依旧沉稳,他诚恳地说道:「您是都察院之首,又与沈阁老知交莫逆,在京察将至、内阁动荡的时候,万万不能与陛下相争。若是总宪信得过,这件事交给下官来处理,如何?」
蔡璋面露动容。
他当然知道薛淮所是最优的选择。
如今的都察院里,能够在御前说上话的也就他、薛淮和范东阳,而范东阳身为天子近臣,断然不会因为袁诚的去留惹得天子不快,那么就只有薛淮可以担起这份责任。
问题在于此事风险极大。
「景澈,你想好了吗?」
「是。」
薛淮从容道:「先前下官奉圣谕送别欧阳公,今日刚好去宫中复命。还请总宪放心,下官此去断然不会触怒陛下,只为袁诚和都察院求一个更妥当的处置。下官会向陛下陈情,争取一个既能不坠陛下威严,又能保全袁诚几分锐气的折中之法。」
蔡璋定定地看著薛淮,这个自己看著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此刻身上进发出的担当与勇气让他看到破局的唯一希望。
他沉默良久,最终站起身来,正色道:「好,你放手去做。无论结果如何,本宪与你共担!」
「谢总宪信任!」
薛淮深深一揖。
西苑精舍。
巨大的冰鉴散发著丝丝寒气,却驱不散御座之上那位帝王带来的无形威压。
天子半阖著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御座的扶手。
靖安司都统韩如同雕像一般肃立在角落的阴影里,气息几近于无。
薛淮垂手立在御案前丈许之地,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恭谨却不露谄媚。
「薛淮。」
天子望著下方肃立的年轻臣子,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其实方才内侍通禀之时,天子便已猜到薛淮的来意,他本不愿召见,盖因关于袁诚的处置,他已经给了薛淮足够的面子,否则就不是外放正四品知府,而是平级甚至是贬谪。
一如薛淮的推断,袁诚当日在廷议上语如刀,还不至于让天子动怒,真正的原因是他后来的串联之举。
即便薛淮及时压了下去,但是此事的详细当日便送到御案之上。
果然不出天子所料,薛淮先是三两语说完欧阳晦的事情,紧接著便提到关于袁诚官职变动的流蜚语,辞之间满是对袁诚的同情。
想到这儿,天子的语调愈发冷了几分,不复往日对薛淮的和煦:「你是在教朕如何用人?还是觉得朕处置一个狂悖犯上的御史有失公允?」
「臣不敢!」
薛淮躬身一礼,继而道:「陛下明察秋毫,臣岂敢妄测圣心,更遑论教陛下行事。臣今日斗胆进,非为袁诚一人开脱,实乃一片赤诚,为陛下和朝廷,也为即将到来的京察大局进献愚忠!」
「哦?」
天子眼皮微抬,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薛淮的脊背:「说来听听,说得好就罢了,若是.
「若臣无理,甘愿受罚!」
薛淮毫不迟疑地接过话头。
天子望著他那副神似当年的愣头青模样,心头的火反倒弱了几分,没好气道:「说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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