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在医院里待了三天,都快把我闷出病来了。”
林默看着他,心里还是不放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韩老挥手打断了。
“行了行了,别又唠叨。”
“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想什么样子。”
韩老笑着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注意身体,别太累,按时休息。我都背下来了。”
“你放心,这一次一定注意。”
听着老爷子这么说,林默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旁边,王所长快步走过来,满脸堆笑:“韩老,林所长,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先去招待所休息一下,中午给您接风。”
韩老摆摆手:“接什么风,我又不是客人,直接去测试现场,时间不等人。”
王所长一愣,看向林默。
林默说:“韩老,您刚出院,先休息半天,下午再去。”
韩老瞪了他一眼:“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在医院躺了三天,骨头都躺软了,不去现场活动活动,反而对身体不好。再说了,测试正到关键时候,我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
林默还想说什么,韩老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边走边说:“走走走,别磨蹭,王所长,车在哪儿?”
王所长连忙跟上去,指着院子里的吉普车:“这边,韩老,这边。”
林默看着韩老的背影,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车子驶出医院,穿过青岛的老城区,往海边开去。路两旁是法桐,枝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斑驳地落在车窗上,韩老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脸上带着笑意。
“青岛这个地方,我来过很多次了。”他说,像是在自自语,“第一次来是58年,那时候来海军这边开会。那时候这儿还没这么多楼,到处都是田地,现在变化大了,经济发展起来了。”
林默坐在后座,静静地听着。
韩老继续说:“那时候我们讨论核动力上舰的事,讨论了好几天,最后结论是:好是好,但搞不起。”
“国家穷啊,饭都吃不饱,哪有钱搞这个?后来这事儿就搁下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这一搁,就是接近三十年。”
林默说:“韩老,现在不是搞起来了吗?”
韩老笑了笑,回过头看他:“是啊,搞起来了。所以我才着急。这辈子能把这个事儿干成,我就没什么遗憾了。”
林默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说:“韩老,您一定能看到的。”
韩老点点头,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一个大门口停了下来。门口有哨兵站岗,看见车牌,敬了个礼,放行。
进去之后,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两边是一栋栋灰色的楼房,有的挂着牌子,写着“实验室”,“办公楼”,“宿舍楼”之类的字样。
再往前,是一个巨大的厂房,足有四五层楼高,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在阳光下闪着光。
韩老指着那个厂房,说:“到了。那就是陆上模式堆的试验厂房。”
林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厂房很大,占地至少有几千平方米,方方正正的,像一座巨大的堡垒。
厂房顶上,竖着几根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厂房外面,是一圈铁丝网,把整个区域围了起来,门口也有哨兵站岗。
车子在厂房门口停下。林默下了车,抬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心里涌起一股震撼。
韩老走到他身边,笑着说:“怎么样?大吧?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这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林默点点头。
这时,厂房的门打开了,一群人迎了出来。打头的正是周工,后面跟着几个年轻的技术员,都是韩老团队的人。看见韩老,周工连忙跑过来,脸上满是担忧和关切。
“韩老,您怎么来了?您刚出院,应该休息啊!”周工担忧的说着。
韩老摆摆手:“休息什么休息,我没事,已经休息的够够的了,走,进去看看。”
周工看向林默,眼神里带着求助。
林默说:“周工,让韩老进去看看吧,他不看一眼,心里不踏实。”
周工无奈地点点头,侧身让开:“韩老,林所长,请。”
一行人走进厂房。
进去的瞬间,林默感觉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高高的穹顶上,是一排排的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金属味,还有机器运转时特有的嗡嗡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厂房中央那个巨大的金属结构。
那是一个足有十几米高的庞然大物,由无数管道、阀门、仪表和金属外壳组成。
它的形状像是一个巨大的圆筒,竖立在一个混凝土基座上,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
管道有粗有细,有的涂着红色,有的涂着蓝色,有的涂着黄色,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在圆筒的顶部,是一个半球形的穹顶,上面镶嵌着无数的仪表和指示灯。有些灯亮着,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一闪一闪,像夜空中的星星。
在圆筒的中部,有几个观察窗,透过厚厚的玻璃,可以看见里面隐约有蓝光在跳动。
在圆筒的底部,是一个巨大的控制台,上面布满了按钮,开关和显示屏。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坐在控制台前,盯着显示屏上的数据,偶尔按一下按钮,或者在记录本上写点什么。
整个结构在微微震动,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像一个巨人在沉睡中呼吸。
林默站在那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韩老走到他身边,指着那个巨大的金属结构,眼睛里闪着光,脸上满是骄傲:
“这就是咱们的陆上模式堆中华一号,别看它现在在这儿趴着,等它上了舰,就是咱们国家第一艘小型核动力军舰的心脏。”
韩老点点头:“这就是……第二代核反应堆,第一代是核潜艇上用的,那时候技术不行,体积大,功率小,安全性也差。”
“这一代不一样了,体积小了三分之一,功率提高了两倍,安全性更是上了好几个台阶。”
他指着那些管道和阀门,一样一样地给林默介绍:“你看,这是主冷却系统,这是应急冷却系统,这是控制系统,这是安全壳……每一个部件,都是咱们自己设计,自己制造的。”
“三年了,从无到有,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林默听着,点了点头
韩老说走就走,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他走到控制台前,几个技术员连忙站起来。
“小张,给我看看今天的参数。”韩老开口说道。
那个叫小张的年轻人连忙让开座位,指着显示屏说:“韩老,今天一切正常。主冷却系统温度稳定,压力正常,中子通量符合预期,各项指标都在设计范围内。”
韩老凑到显示屏前,仔细地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他的眼睛很亮,像年轻人一样专注。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指着另一个显示屏说:“这个呢?这个昨天的波动是怎么回事?”
小张说:“韩老,那是冷却泵的转速波动,我们检查过了,是控制信号的问题,已经调整好了。”
韩老说:“把记录给我看看。”
小张连忙递过一个文件夹。韩老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微微皱起,看得很仔细。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一个一个数字地看。
林默站在旁边,没有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韩老合上文件夹,点点头:“嗯,处理得不错。但要注意,这种问题不能掉以轻心,冷却泵是反应堆的心脏,一旦出问题,就是大事。”
小张连忙说:“是,韩老,我们记住了。”
韩老把文件夹还给他,转身往反应堆那边走。
他走到那个巨大的金属结构前,伸出手,轻轻地摸着那些冰冷的管道。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
“三年了。”他喃喃地说,“三年了,我看着它一点一点长起来,从图纸上的线条,到眼前的这个大家伙。”
林默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韩老说:“林默,搞核反应堆,就像养孩子。你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能让它饿着,不能让它冻着,不能让它出一点毛病。它要是闹脾气,那就是大事。”
林默点点头,他自然是知道的:“韩老,您辛苦了。”
韩老摇摇头,笑了笑:“辛苦什么辛苦,我愿意。我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能把它干成,就值了。”
他指着那些管道和阀门,一一给林默讲解:“这是主泵,把冷却剂打进去,带走热量,这是稳压器,保持压力稳定。这是蒸汽发生器,把热量传出去,产生蒸汽,推动汽轮机。一环扣一环,哪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
林默认真地听着,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韩老说了一会儿,忽然咳嗽了两声。
林默连忙说:“韩老,您累了,先坐下休息一会儿。”
韩老摆摆手:“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干。”但他还是走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喘了口气。
周工连忙端过一杯水来:“韩老,您喝水。”
韩老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那个巨大的反应堆,眼神里满是欣慰。
他说:“林默,你知道吗,这个反应堆,是咱们国家第一座完全自主设计,自主建造的二代舰用核反应堆。”
“以前搞核潜艇,是照着莫斯科的图纸来的。这个,是咱们自己画的图,自己造的件,自己装的设备,每一个螺丝,都是咱们自己的。”
林默说:“韩老,这三年,您付出得太多了。”
韩老说:“不是我一个人付出的。是大家一起付出的,没有你们,我一个人什么都干不成。”
他顿了顿,又说:“有一次,为了一个密封圈的问题,咱们的工人连续干了三天三夜。最后问题解决了,那个工人直接在车间里睡着了。”
“我去看他,他躺在地上,身上还穿着工作服,睡得很香。我当时就想,有这样的工人,咱们什么事干不成?”
这时,一个年轻技术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韩老,这是今天上午的测试数据,您看一下。”
韩老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专注,像是一个将军在审视战场上的形势。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对周工说:“周工,你看这个数据,冷却剂出口温度是不是有点偏高?”
周工连忙凑过来,看了看,说:“韩老,是有点偏高,但在设计范围内。我们分析过了,可能是冷却泵的转速有点低,已经调整了。”
韩老点点头:“嗯,继续观察。如果有异常,随时报告。”
周工说:“是。”
韩老又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夹合上,递给那个技术员:“不错,继续努力。”
技术员高兴地接过文件夹,转身跑了。
韩老看着他的背影,笑着说:“年轻人,有干劲。”
“好好培养,将来是咱们国家的栋梁。”
这时,厂房里响起一阵嗡嗡声,比之前的声音大了一些,林默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韩老站起来,走到反应堆前,看着那些仪表。他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功率上来了。现在是满功率运行测试。”
林默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韩老指着那些仪表,一个一个地说:“你看,冷却剂温度,三百一十度,正常。”
“压力,一百五十个大气压,正常,蒸汽产量,每小时一百二十吨,正常,中子通量,稳定。功率输出,百分之九十八,接近满负荷。”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那些仪表上点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韩老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那些仪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喃喃地说:“快了,快了。”
“快了,快成功了,如果一切顺利,就可以装舰了。”
装舰,这意味着,这个巨大的金属怪物,将被拆解,装上军舰,然后出海。
这意味着,他们这三年来的努力,终于要变成现实。
林默笑了笑,问了一句:“韩老,您等这一天,是不是等了很久?”
韩老笑了笑,说:“是啊,等了三十年。”
林默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