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微微睁大眼睛。
这是一个巨大的洞库入口,足有二十米宽、十五米高,足以并排驶入两辆重型卡车。
入口上方是厚重的钢筋混凝土门,此刻正缓缓向两侧滑动。门体厚度目测超过一米,表面涂着迷彩色,与周围山体几乎融为一体。
门后,是灯火通明的通道。白色的荧光灯沿着穹顶排列,照亮了平整的水泥路面和两侧排列整齐的各种管线。
车队驶入门内,亲王回头看了一眼,洞库大门正在缓缓关闭,外面的阳光被压缩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消失。
基地内部,远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庞大。
车辆在主通道上行驶了大约三分钟,停在一处开阔区域。
这里像是地下的交通枢纽,几条岔路从这里辐射出去,通往不同的功能区。
墙壁上贴着指示牌,上面用中文和英文写着“培训区”“生活区”“仓储区”“指挥中心”等字样。
基地负责人已经等在那里。
他姓周,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身板挺直,一看就是军人出身。他向赵建国和林默敬礼,然后转向亲王,用不太流利但清晰的英语说:
“殿下,欢迎来到国防工程第703基地。我是基地主任周清。”
亲王和他握手:“周主任,辛苦了。建设这样一个基地,很不容易。”
“为人民服务。”周清脱口而出。
亲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一个‘为人民服务’。在我们国家,也有类似的表述,‘为真主服务,为王国尽责’。”
说话间,气氛轻松了一些。
简单的寒暄后,周清带领众人参观基地。
首先是培训区。这里仿照沙特部队的指挥中心风格设计,配备了大屏幕显示系统、通信控制台,沙盘推演区等设施。
二十多名沙特学员已经就位,正坐在教室里上课,讲台上,一名教官在用阿拉伯语讲解导弹系统的基本原理。
亲王站在教室后窗,静静听了五分钟,他没有打扰,只是默默看着那些聚精会神的学员,眼神复杂。
“这些学员,”他轻声问林默,“多久能完成培训?”
“按计划,六个月。”林默说,“前三个月理论学习,后三个月模拟操作。毕业时,每个人都能独立完成全套发射流程。”
“六个月……”亲王喃喃重复,“半年后,导弹就能就位了。”
林默没有接话,接着是仓储区。
巨大的洞库里,一排排货架整齐排列,上面存放着各种设备,备件,工具。恒温恒湿,防静电地板,消防系统一应俱全。
“这里可以存放足够三个发射营使用一年的备件。”周清介绍,“包括导弹测试设备,发射控制系统、通信系统、雷达系统的全套备件。所有物资按照战备标准储存,随时可以动用。”
亲王走到一个货架前,伸手摸了摸一个导弹部件的包装箱,动作很轻,像触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很好。”他直起身,“非常好。”
最后是生活区。
宿舍、食堂、医务室、娱乐室……条件虽然简朴,但干净整洁,设施齐全。
亲王走进一间四人宿舍,看了看床铺、书桌、衣柜,然后注意到书桌上放着几本阿拉伯语的教材和技术手册。
他拿起一本,翻了翻,看到页边有学员手写的笔记,工整而密集。他沉默良久,轻轻放下。
“林先生,”他说,“我代表沙特王室,感谢你们为这个项目付出的努力。”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林默郑重地说:“殿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朋友之间,相互帮助,相互信任。”
亲王看着他,点点头:“是的,朋友。”
参观结束后,双方在基地会议室进行正式对接会议。
会议不长,但内容扎实。周清汇报了培训中心建设情况和培训计划,沙特方面的技术负责人哈桑上校提出了几个具体问题,教材翻译的准确性、模拟器与实际装备的一致性、中沙双方指挥协调机制等。
林默和赵建国逐一回应,双方就所有问题达成一致。
最后,林默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殿下,沙特方面的基地建设进度如何?需要和中方这边对接的细节,请务必及时沟通,防止后续出现问题。”
亲王点点头:“基地建设已经全面启动。国王陛下亲自批示,投入了王国最精锐的工程部队,日夜施工。进度和这里基本同步,预计也是六个月内完成。”
他说得很平静,但林默听出了背后的分量。
投入“最精锐的工程部队”“日夜施工”,这意味着沙特方面对这个项目的重视程度,已经到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地步。
赵建国这时开口:“殿下,人力投入大了,有一个问题必须重视,保密。”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亲王。
亲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之前他一直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像一位和蔼的长者。
但此刻,那双眼睛忽然有了锋芒。
“赵先生,”亲王缓缓说,“请放心,这个项目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泄密问题。”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沙漠中的刀锋:
“所有参与基地建设的工人、工程师,军官,士兵,都经过严格的忠诚审查。基地建成后,这些人将全部留在基地内,不能离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直到……整个项目完全就绪之后。”
他没说“不能离开”意味着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
林默和赵建国对视一眼。
他们早就知道,眼前这位看起来温和的亲王,是沙特情报部门的实际掌控者,是国王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能坐到这个位置,可不全靠的是血统。
没点能力,这个位置可坐不稳。
“当然,”亲王恢复了温和的表情,“那是极端情况下的预防措施。正常情况下,我们的保密教育做得很好,不会出问题。”
赵建国点点头:“那就好。殿下,我们相信贵方的保密能力。”
会议在友好的气氛中结束。
离开703基地,返回红星厂,已经是傍晚六点多。
亲王一行被安排到宁北市最好的宾馆休息,明天将继续参观红星厂的民用产品生产线,这是公开行程,对外宣称“沙特客商考察电子产品采购”。
林默没有参加晚上的宴请,他独自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一个保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我是李振华。”
“部长,是我,林默。”
“哦,林默。”李振华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听到林默的名字,语气明显缓和了些,“沙特方面的人到了?”
“到了。今天下午我们去了703基地。”
林默简明扼要地汇报,“亲王亲自带队,学员已经正式开始培训,基地设施全部就绪,周清主任负责管理。中沙双方对接顺畅,没有发现问题。”
李振华沉默了几秒:“亲王……态度怎么样?”
“很积极。”林默说,“追加了一批常规武器订单,对‘天眼’和‘风暴’评价很高。战略项目方面,他非常重视,明确说国王亲自批示,工程部队日夜赶工。保密方面,他也做了承诺。”
“什么承诺?”李振华问。
林默把亲王关于“基地人员不能离开”的话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李振华叹了口气:“这是个狠人。”
“是的。”林默说,“但也是可靠的合作伙伴。”
“嗯。”李振华顿了顿,“林默,这个项目非同小可,75亿美元,30套系统,特殊弹头……一旦消息泄露,国际舆论压力,政治风险,我们都承受不起。你现在是项目核心执行者之一,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明白。”
“现在还在筹备阶段,千万不能出任何问题。”
李振华加重语气,“等半年后,所有导弹就位,基地正式启用,木已成舟。到那个时候,就算消息泄露,也不过是‘既成事实’。”
“但现在……现在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部长放心。”林默郑重地说,“我会盯紧每一个环节,培训中心的保密制度,我已经亲自审查过三遍;所有中方参与人员,都经过了最严格的政审;与外方的一切沟通,都有完整记录和备份。不会出问题。”
李振华“嗯”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他又问了一些十号工程的进展,雷雄的情况,然后说:“行了,不耽误你时间了。”
“记住,战略项目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任何时候,我的电话都对你开放。”
“是,谢谢部长。”
挂断电话,林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窗外的宁北已经华灯初上,远处厂区的灯光星星点点。
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何建设的号码。
“老何,明天沙特客商参观民用生产线,你亲自陪同,安排细致一点,从进厂到出厂,全程无死角。”
“明白。”何建设应道。
林默放下电话,又拿起雷雄的培训进度表,看了几页。
忙碌,但踏实。
这就是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的使命。
..........
三月下旬,宁北的春天终于真正到来。
路边的杨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迎春花开了,金灿灿的缀满枝头。红星厂绿化带里的桃花也含苞待放,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粉色的光泽。
工人们脱去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轻便的工作服,食堂里开始供应春笋炒肉,那是宁北本地山里的特产,鲜嫩爽口。
一切都在复苏,一切都在生长。
三月二十四日,上午十点十七分,林默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他正在看十号工程的地面测试方案,随手接起:“喂,我是林默。”
“林默!是我,杨卫东!”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音调都比平时高了八度。林默瞬间放下笔,身体坐直。
“杨总,请说。”
“三代机的原型机,制造完毕了!”杨卫东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有些颤抖。
“今天凌晨五点,成飞总装车间完成最后一颗铆钉!01架机体,全部制造完毕!各项检测数据全部合格!”
林默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撞在书柜上发出“哐”的一声。他完全没在意,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杨总,您再说一遍?真的完成了?”
“完成了!真的完成了!”杨卫东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近两年来从未有过的畅快,“林默,咱们的三代机,出来了!”
林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心跳加速,血液上涌,眼眶里竟然有些温热。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从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从他第一次走进濒临倒闭的红星厂,从他下定决心要为东大造出世界一流战机。
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如今,梦想终于有了实体。
“杨总,”他的声音有些哑,“运输计划呢?什么时候能到宁北?”
“我已经安排了!”杨卫东说,“今天下午,原型机拆解包装,装载运输车。”
“明天上午八点,车队从成飞出发。走川陕公路,过秦岭,经西安、太原,预计两天后,三月二十六日下午,抵达宁北!”
“好!好!”林默连说两个好,“我马上通知下去,全体做好准备!”
“林默,”杨卫东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这架飞机,交给你们了。地面调试,系统集成,首飞测试……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杨总放心。”林默一字一句,“三个月内,我一定让十号工程飞起来。”
挂断电话,林默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像一头兴奋得不知该往哪儿走的雄狮。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秦怀民办公室,刚响一声,又觉得太慢,放下电话直接出门。
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看见他大步流星,神色激动,都吓了一跳。
林所长平时沉稳冷静,很少有这么“失控”的时候。
林默顾不上解释,几乎是跑到秦怀民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秦老!秦老!”
秦怀民正在看图纸,被他吓了一跳,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林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咱们的三代机.”林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原型机,制造完毕了!两天后,运抵宁北!”
秦怀民愣住了。
老人慢慢摘下老花镜,慢慢放下图纸,慢慢站起来。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抬起手,扶了扶眼镜框。
“真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梦。
“真的。”林默郑重地点头。
秦怀民没有再说话,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手扶在窗台上,用力得指节泛白。
一分钟,两分钟。
终于,他转过身来,眼眶红了。
“林默,”他的声音沙哑,“歼-6,歼-7,歼-8……整整二十五年,我做梦都想,咱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三代机。”
他停顿了一下,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泪水还是从眼角滑落。
“现在,梦要圆了。”
林默走过去,握住老人微微颤抖的手。
“秦老,”他说,“这是您和所有航空人的功劳。”
秦怀民摇摇头,擦掉眼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不说这些了。马上通知下去,让各项目组做好准备。”
“地面测试方案,系统集成流程,调试设备,测试仪器,全部检查一遍,不能有任何疏漏。”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雷雄,让他也准备着。”
“我马上安排。”林默说。
五六分钟后,十号工程项目部,沸腾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秦老的办公室传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三号楼。
“听说了吗?原型机造好了!两天后到宁北!”
“真的假的?不是说要四个星期吗?这才三个星期啊!”
“成飞加班加点赶出来的!听说最后一周,总装车间的工人三班倒,有人连续干了四十八小时!”
“太好了!太好了!咱们的三代机,终于要来了!”
欢呼声,掌声,笑声,从各个实验室里传出来,在走廊里回荡。
有人激动地拥抱,有人兴奋地击掌,有人偷偷抹眼泪。
那些熬过的夜,掉过的头发,被驳回的方案,通不过的测试,反复修改的代码……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林默站在三号楼门口,看着沸腾的人群,没有阻止。
让大家高兴高兴吧。这样的日子,值得记住。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雷雄的临时办公室。
雷雄的办公室在三号楼一层最西侧,原本是个杂物间,简单收拾后成了他的临时住处。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林默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雷雄正在看资料,桌上堆满了技术手册和测试报告,床头柜上也摞着厚厚一沓。
见林默进来,他立刻站起来。
“林所长。”
林默看着他。这位四十二岁的顶尖试飞员,来红星厂二十天,瘦了一圈,眼窝有些凹陷,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锐利。
“雷雄同志,”林默郑重地说,“十号工程01架原型机,两天后运抵宁北。”
雷雄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等了多少年?
从航校毕业,第一次飞歼-5,就听教官说,未来会有更好的飞机,更先进的飞机。
飞了歼-6,想着歼-7应该不错。飞了歼-7,又盼着歼-8。
歼-8出来了,飞了,才发现和世界先进水平还有那么大差距。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飞二代机,飞二代半,飞改进型、改改型、改改改型……一直飞到停飞,飞到退休。
然后,十号工程立项了。
然后,林默点名要他。
然后,他来到了宁北,第一次看到了那个注定会改变东大航空历史的名字。
现在,飞机要来了。
林默看着他,郑重地说:
“雷雄同志,等到系统完成调试之后,就拜托你了。”
雷雄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戈壁的白杨,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在太阳穴处。
“保证完成任务,首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