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局档案室在市政府大院西配楼的地下一层,电梯口挂着块掉了漆的铜牌,上头写着“档案查阅请登记”。买家峻到的时候,七点刚过一刻,档案室的门还没开。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着,有一根灯管快坏了,一明一灭地闪,把整条走廊晃得跟审讯室似的。
等了约莫五分钟,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提着暖水瓶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买家峻站在门口,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您找谁?”
“周德望科长在吗?”
中年妇女拿钥匙捅开门锁,头也没回:“周科长八点半才上班,您有预约?”
“没有。那麻烦您先让我查个档案。”
她这才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买家峻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是谁,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冷淡松动了些,但没松到底:“查询档案需要介绍信,局办公室盖章的。您带了吗?”
买家峻还真没带。昨晚回去太晚,今早出门急,把这事给漏了。他正琢磨着是让小赵回去跑一趟还是怎么着,走廊那头电梯门又开了,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戳的纸。
“王姐,这是周科长交代的,说一会儿要峻同志可能要来查点材料,介绍信我给你带来了。”灰夹克把纸往中年妇女手里一塞,冲买家峻点了下头,转身就走,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买家峻看了他一眼,记住了这张脸。圆脸,鬓角有点白,走路左脚微微跛——昨天在常军仁办公室翻档案的时候,那份周德望的审批表上贴的照片,就是这张脸。跛脚这个细节档案里可没有。
档案室里一股子霉味,铁皮柜子从地面码到天花板,过道窄得两个人错身都得侧着走。王姐把介绍信塞进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递了张登记表过来让买家峻填,然后指了指最里头那排柜子:“规划局用地科的审批档案在c区,按年份排的。您要查哪年的?”
“二〇一三年到二〇一五年,所有容积率调整项目的审批卷宗。”
王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打印机嘎吱嘎吱吐出一张清单:“二〇一三到二〇一五,容积率调整项目一共四十六个。您看得完吗?”
“慢慢看。”
四十六卷档案,买家峻在档案室里蹲了将近一个钟头。王姐中间给他倒了杯热水,他道了谢没喝,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些审批表。容不得他不仔细——周德望签过字的卷宗里,有十一个项目的容积率从“2.0以下”调整到了“2.5以上”,调整理由是“优化城市天际线”或者“提升项目品质”这种套话。但这些项目的建设单位翻来覆去就三个公司,其中两个公司的法人代表叫什么他一时没记住,但第三个公司的名字他认识。
新城恒达置业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解迎宾。
买家峻把那份卷宗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二〇一四年三月,恒达置业开发的“滨江丽景”项目,原规划容积率1.8,申请调整到2.6。申请报告上写了三条理由,第一条是“响应新城管委会关于提升滨江界面建筑品质的要求”,第二条和第三条都是凑数的废话。审批流程栏里,经办人签字是周德望,科室意见是“拟同意”,分管副局长签了“同意”,局长签了“同意”。
从经办到局长,一路绿灯,一天都没多耽搁。买家峻翻到卷宗最后面,发现一张手写的便签条,蓝黑墨水,字迹潦草但认得出内容——“速办。解。”
就三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买家峻把这张便签条用手机拍了照,又把卷宗翻回第一页,记下了承办人意见栏里周德望的签字笔迹。然后他做了个对比——十一份调整了容积率的卷宗里,周德望的签字笔迹有两种。一种笔画舒展,收笔带勾,另一种笔画硬直,转折处有顿笔。
后一种笔迹,跟那张“速办。解。”便签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急着下结论。签字笔迹比对这玩意儿得送专业机构鉴定,凭肉眼看得再像也不能当证据用。但有这条线索在手,至少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周德望叫来问话了。
八点四十,买家峻从档案室出来,直接上了规划局四楼。周德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买家峻敲了两下,里头喊了声“进来”。
周德望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一些,头顶快秃没了,只剩两鬓稀稀拉拉几根花白头发。看见推门进来的是买家峻,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龇了下牙,硬是挤出个笑:“哎呀,峻同志,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去您那儿汇报就是了。”
“周科长客气。”买家峻在他对面坐下,把来意说了个大概——安置房项目停工的事牵扯到规划调整,想请周科长配合回忆一下当年几个项目的审批情况。
周德望脸上的笑纹没变,但买家峻注意到他搁在桌面上的右手慢慢收了回去,收到桌子底下去了。这个动作太典型了,干了多年纪检的老同志总结过:谈话对象把手藏起来,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自己都知道靠不住。
“峻同志,您问的这个‘滨江丽景’项目,那都十来年了,具体细节我真记不太清。”周德望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不过当年的审批都是走了程序的,该签的字都签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这个档案上都有。”
“周科长,我没说程序有问题。”买家峻语气很平,“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当时容积率从1.8调到2.6,这个调整幅度的依据是什么?我看了卷宗,规划条件里写的上限是2.0,超了0.6个点,这个突破是哪个层面的会议定的?”
周德望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他抽了张纸巾按了按脑门,声音低了些:“峻同志,这个事……这么跟您说吧,当年新城建设任务重,市里对重点项目有绿色通道,有些规划指标上的调整,是市领导层面协调过的。”
“哪个市领导?”
“这……”周德望把纸巾叠了两折又按了一下额头,“时间太久了,具体是哪位领导签的字我真想不起来。档案里应该有记录,您查查审批表上的局长签字就知道了。”
买家峻心里有数了。周德望死咬着“记不清”,说明他不敢说。一个干了快二十年规划的老科长,经手的项目能记不清细节?他连二〇一四年三月份的事都记不清,那这份档案里的便签条他怎么没在移交的时候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