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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元春院。
正房之中悠缓散逸,沁人欲醉的女儿香泽,还夹杂着辛涩药气,两种气息相融交杂,透着一丝安然清凝之意。
内室卧房帘幕掀开,抱琴端着红漆托盘,放轻脚步走进房内,见元春靠在拨步床头,身后垫着厚实粉纱软枕。
满头秀发松松挽着,明艳娇容稍许苍白,上身穿水绿纱质褙子,淡蓝暗纹抹胸,下身系着白纱裙,正拿着书册翻阅。
抱琴走到床头,放下手中托盘,扯过床尾薄被,盖住元春的腰身,说道:“姑娘这两日血亏,也不仔细一些,小心受了风寒。”
元春笑道:“我这不是硬症,不过是女儿家软病,也不是每月都发,歇息两日就好,根本不当回事。
我记得上回不自在,我们还在宫里呢,那几日还是大雪天,你在屋外忙着煎药,手脚都冻得冰凉。
不敢上我床里去捂,柜里棉袄裹了两件,如今可比宫里要好,里外都有人照料,方才太太还来看过。
只是太太脸色不好看,不知遇到什么事,她没有说,我也不好问。”
……
抱琴听了这话,神色微一僵,并没有接话茬,元春见她神色有异,问道:“可是听到什么事?”
抱琴说道:“我方才去厨房拿药,路过荣庆堂附近,遇到二奶奶的丫鬟丰儿,正坐在游廊上吹风,说是二奶奶刚入荣庆堂。
我便随口聊了几句,才知今日林家来家信,林家姑老爷要续弦,续的姑太太的陪嫁,也是贾家家生姑娘。
老太太听了很高兴,还说要收续弦姨娘作女儿。”
元春微笑说道:“这可是桩喜事,林妹妹已及笄之年,转眼就到选配之龄。
林姑父这会子续弦,还来信告知老太太,必是为补林妹妹闺名,老太太听了自然高兴。”
抱琴说道:“丰儿倒没说的仔细,但姑娘必猜的没错,丰儿还说三爷刚回府,说四月初九宫中颁旨,封赏伐蒙战功。”
元春笑道:“那可更是大喜事,初九转眼就到,贾家要出侯爷了,不是祖宗福荫,不是世袭加恩,而是刀枪拼杀出来。”
抱琴听了这话,俏脸喜动颜色,说道:“姑娘说的没错,三爷可真了不起,这么年轻的侯爷,大周朝都没第二个了。”
只是她说的这里,脸上喜色突然敛去,似乎有些欲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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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与抱琴朝夕相处多年,对她神情举止熟至极,看出她神色异样,问道:“你这丫头古怪,怎么吞吞吐吐,有话说来便是。”
抱琴支吾说道:“丰儿还提到一事,方才荣庆堂上,老太太说要收女儿,众人都对林姑娘道喜,太太说了些话,似乎不太中听……”
元春一听这话,脸色已是一变,她虽回家日子不久,但太太心中的魔怔,执拗固执到何等境地,她早已是深知,心中也是无奈。
抱琴说道:“左右就是些闲话,我现在不说,姑娘迟早也知道,不过姑娘身子不自在,听过就罢,不用放心上,也不关姑娘的事。”
抱琴将听来的事情,都和元春说了一遍,元春脸色似更苍白几分,将手中书丢在一边,闷闷的没有半句话语,房里陷入一片沉默。
半晌之后,元春才皱眉说道:“太太何必说这种话,都是家中至亲,白白伤了彼此脸面。
况且这已不算内宅闲话,涉及一个四品官官声清誉,姑妈临终之前,为陈姨娘脱籍行礼,便是早有了这般考量。
老太太要收陈姨娘为女,不仅为抬高林妹妹的闺名,更是奉和姑父的官声,贾林两家皆得体面,一双两好之事。
太太这话可戳破情理,岂不是狠狠得罪了林家,姑父要是得知此事,再好的性子也会生嫌隙。
这话柄虽只是在内宅,怕是很难瞒得住,即便老爷得知此事,也会颇失脸面,他如今在金陵为官,离扬州不过一日路程……”
……
抱琴见元春双眸红润,泫然欲泣,劝道:“姑娘别气坏自己,等姑娘身子好些,得空去趟东院,好好劝说太太也就是了。”
元春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回家已有些时日,我早就察觉太太的心病,私下已开导过几次,太太哪里听得进去。
太太的性子我很清楚,我在她面前说话,已尽量不提琮弟,她尚且心中不乐,要是我再露嘧欤铝概忌至恕
我以往和你说过,琮弟对林妹妹的心思,太太折辱了林家的脸面,琮弟可不会无动于衷,你方才说琮弟弟已经回府。
这事如何瞒得住他,你又在堂口遇到丰儿,说明二嫂子去而复返,琮弟还没有娶妻,西府家业由长嫂执掌,叔嫂之间通着气。
二嫂子又是凌厉性子,她这会又回荣庆堂,必定得了琮弟的口风,找老太太商议家事,其中事由和太太举动,脱不开干系的。”
……
抱琴一听这话,神情有些担心,说道:“三爷要是一时之气,岂不是姑娘也要难堪。
毕竟太太是姑娘生母,不如我去东府走一趟,请三爷消消气,免得姑娘在家里难做。”
元春看了一眼抱琴,忍不住笑道:“我瞧你不单为了我,也是怕琮弟一时生气,行事或有冲动偏激,会留下什么话柄。”
抱琴被说破心事,俏脸一阵绯红,她随元春入宫十年,心思眼界不同寻常丫鬟,方才想到便是这桩,如何瞒得住元春。
抱琴期期艾艾说道:“姑娘可是冤枉我了,我是你们两个都为。”
元春说道:“要是你担心这桩,大可放宽心便是,琮弟是个做大事的,怎会因为家宅小事,轻易就失了尺度,你却小瞧他了。
既然二嫂子入荣庆堂,她何等算计精明之人,她会找老太太商议事情,说明此事已留了尺度。
我只盼着太太经了此事,心思能够警醒一些,以后一家人多生和睦,从此放下杂念心结才好。”
抱琴听的目眩神迷,说道:“都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姑娘比秀才还厉害,在房里歪了一天,外头事却看得这般清楚。”
元春叹道:“心里明白有什么用,太太又听不进去劝说,我只能在旁干着急。
这事我们不提半句才是,权当并不知道此事……”
……
荣国府,东路院。
王夫人从西府回来,一直郁郁不乐,在堂屋坐了许久,满腔心火炙热,搅得她浑身难受,便带碧痕出堂屋,去园子里散心。
她出门走了几步,见游廊对过人影晃动,双福带个小丫鬟,正要迎面而来,两人手上捧着东西。
双福手上两个叠放锦盒,小丫鬟手上也捧两个锦盒,比双福手上长许多。
王夫人也是大家出身,见过不少好东西,这几个锦盒十分精致。
特别是双福手中锦盒,松木为胎,外裱石青织金妆花缎,锦面暗织云纹小团花。
盒子外头金线细闪,日光下微泛微光,四角包素银镶边,盒盖正中嵌白玉小牌,阴刻“翰风精造”四字,篆法秀整美观。
只是王夫人大字不识,却是不认得的,只能看出盒子很是精贵。
儿媳是桂花夏家独生女,是名副其实的金菩萨,日常所有之物,比宝玉都要讲究。
贾家发给她的月例,根本无法支撑用度,儿媳日常用度,大都出自私囊,王夫人虽看不惯,但因心中有鬼,也不敢多嘴辖制。
双福见到王夫人,连忙曲膝行礼,王夫人问道:“你们手上物件,看着倒是别致,是宝玉媳妇刚置办的?
是她自己买了用的,还是给宝玉准备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