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很简单,自己作为皇帝失职,没能消灭叛贼,洗雪国耻,从此以后,他就住在武英殿天天办公了。
这无疑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作秀。
朱由检摆出这幅近乎自虐的样子,其目的就是向臣子们展示自己的励精图治。
他希望借此,激发大臣们的忠君报国之心,从而奋发图强,早日剿灭贼寇。
可令朱由检没想到的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却对此却反应冷淡,几乎是视而不见。
只有远在前线剿匪的卢象升,才把他的这番话当真了。
卢象升专门上了一份辞恳切的子,恳请皇帝必保重龙体,剿贼不利都是他们这些臣子的错。
等来年开春,他一定会亲率大军,扫荡群丑贼,以报君恩。
卢象升说到做到。
他先是花了数月的时间,把流窜于湖广一带的贼寇剿灭,并于崇祯九年正月,在凤阳府大会诸将,展开了一次全面的总动员。
之所以选择在凤阳召开大会,卢象升的意思显而易见,就是希望麾下的文官武将们,知耻而后勇,奋力剿贼。
在大会上,卢象升毫不客气把南直隶、湖广一带的巡抚总兵们都训了一顿。
这些人不仅尸位素餐、而且还畏敌如虎,
其中,卢象升还特别点了凤阳巡抚王梦尹、郧阳抚治宋祖舜等人的名字,借此警告他们要注意提防贼兵。
可卢象升虽然是一腔热血,公心为国,但他这番毫不留情的训斥,却让参会的文官武将们面子上挂不住了。
你把会议地点设在凤阳,已经是打脸了;
现在又加上如此直白的斥责,更让许多人心中不快,暗生抵触。
想让我们支持你剿匪?做梦去吧!
就这样,一场本该同仇敌忾、凝聚人心的战前动员,最终却反应平平,根本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无奈之下,卢象升又写下了一封奏疏,直送京师,希望能获得皇帝陛下的绝对支持。
在这封奏疏中,他几乎是全盘推翻了朝廷以往的围剿方略,提出了自己的一整套思路。
他先是大力批评了朝廷之前的政策,称其调兵无度,遗祸无穷。
朝廷总是等贼寇闹大了才匆忙调兵,兵调过来了又不给足粮饷。
结果许多官兵非但没能剿贼,反而却因饥寒交迫而纷纷投了贼人,导致了恶性循环。
(贼横而后调兵,贼多而后增兵,是为后局;兵至而后议饷,兵集而后请饷,是为危形。况请饷未敷,兵将从贼而为寇,是八年来所请之兵皆贼党,所用之饷皆盗粮也。)
接着,他明确对崇祯提出要求,既然要任用他和洪承畴剿匪,就必须赋予他们专断之权。
像什么监军太监之类的,就别再派过来了。
“总督、总理宜有专兵专饷。请调咸宁、甘、固之兵属总督,蓟、辽、关、宁之兵属总理。”
卢象升的意思就是请求皇帝,将西北边兵划归洪承畴指挥,将辽东系的精锐边军划归自己指挥。
再者,他强烈建议放开地方军事权限,允许各州县自行练兵守土,不能总指望中央调兵,四处救火。
现在大明处处都是反贼,朝廷的兵马钱粮,根本就供应不上来。
(“各直省抚臣,俱有封疆重任,毋得一有贼警即求援求调。不应则吴、越也,分应则何以支。”)
最后,他又把炮口对准了朝中那帮只会空谈的官御史,痛斥他们:
“台谏诸臣,不问难易,不顾死生,专一求全责备。”
“臣与督臣,有剿法无堵法,有战法无守法.”
在这封奏疏里,卢象升不仅提出了很多剿贼建议,更是毫不留情,痛批了朝廷的各种昏招。
他不光把官兵大量投奔起义军的事儿挑明了,而且还把皇帝不信任他的事实,也给摆了出来。
更过分的是,他还骂京师里的官员们只会动嘴皮子,不断给前线带来掣肘。
要不说卢象升在政治上还不够成熟呢,他这一封奏疏上去,京师可就炸开锅了。
诸如官兵投贼、粮饷匮乏、地方无能等现象,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崇祯和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
但有些窗户纸,是不能捅破的。
有些事情,你知道,我知道,满朝文武甚至皇帝都知道。
但是你卢总理非要把事情挑明了说,那可就太没有礼貌了。
所有文官武将都说贼人是流寇,皇上的诏书里头给张献忠、高迎祥等人定性的也是涂堋
可你卢象升非要说那帮贼人是“昔日参加剿匪的官军”,难道就你一个人聪明?
朝中的御史官们纷纷发力,指责卢象升心怀不轨。
卢象升提议开放地方团练,就是想效仿东汉末年的州牧刺史,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皇上派了监军看着他,他竟然心怀怨望,想要更大的权力,甚至还断绝路,试图堵上所有人的嘴。
卢象升这封奏疏,几乎是把大明京师里的官员们都骂了个遍。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朝中的大部分官员纷纷统一了阵线,并达成了共识。
是,你卢大人一心为国,咱们都是一帮废物。
既然如此,以后剿匪,就别怪咱们出工不出力了。
万幸的是,此时的朱由检还对卢象升抱有极大的信任。
他力排众议,压下朝中所有声音,全力支持卢象升的方略,并给予了他更大的粮饷调度权。
至此,卢象升才算扫清了后方的掣肘,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当他在凤阳厉兵秣马之际,义军的攻势也并未停歇。
崇祯九年正月,张献忠的主力部队攻克了和州的门户含山,随即挥师包围了和州。
张献忠亲自带头攻城,西营的将士们在隆隆炮火中奋勇争先,越战越勇。
大军急攻一昼夜,于当晚三更时分,用大炮轰塌城墙,成功破城而入。
得手后,张献忠部势如破竹,抵达长江北岸的浦口,距离大明留都南京城已不足百里之遥。
明军将领薛永年、徐元亨率部来援,却被士气正盛的义军就地歼灭。
闯王高迎祥得知张献忠拿下了浦口,迅速调整战略,决定与张献忠会师,合兵直取南京!
很快,高、张两大主力于和州地区顺利会师。
义军连营数百里,旌旗蔽空,甲胄鲜明,拥众二十万,兵锋直指滁州。
滁州是南京城外的最后一道屏障,素有“金陵锁钥、江淮保障”之称。
南京虽然倚靠长江天险,但江防线过长,无法起到很好的防御作用。
历来渡江战役,都是胜多败少。
所以,想要稳固江防,就必先守住江北。
江北是江淮分水岭地区,进可控制淮水,退可以保住长江。
守江必守淮,这里的淮,并非单只淮河,而是整个江淮之间的战略空间,也就是江北地区。
江北的丘陵地区,就是南京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滁州,就刚好立在江北的孔道上。
滁州城西郊的清流关,更是北方进出南京的必经之地。
高迎祥、张献忠等人的战略,就是先攻破清流关拿下滁州,再南下从采石矶渡过长江,直扑南京城。
如果不出意外,历史的转折就要在滁州上演。
当年朱元璋定鼎淮西,进攻金陵,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同样是起义军,同样是防守薄弱的金陵城,同样是数十万雄师东征,高迎祥的思路几乎和朱元璋一模一样。
但很可惜,他们遇到的是卢象升。
卢象升的战略很明确,就是要以广袤的中原大地为主战场,湖北为分战场,川陕为终结地。
他要在江淮平原,一举将义军的主力打垮,然后将其残部逼入湖广,最终在川陕地区和洪承畴会师,合力完成最后一击!
而他选定的决战之地,正是江淮平原。
卢象升之所以选择此地,就是看中了这里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利于官军包抄、追击义军。
对此,他麾下的不少部将也提出了异议。
贼人多为流寇,马多步少,来去如风,极其灵活;
而我官军步多骑少,在平原上如何追得上、堵得住贼兵?
这平原地带,岂不是更利于贼寇四处奔袭?
但卢象升就是要示敌以弱,以身为饵,诱使高迎祥和张献忠的主力前来决战。
他虽然号称七省总理,但麾下真正的可战之兵只有三万余人。
只有先示敌以弱,才能让连胜之后的高、张二贼认为有机可乘,从而发起一场大决战。
贼人虽然号称二十万,但大多都是老弱病残,只要歼灭了其中精锐,剩下的便不足为虑。
“兵者,诡道也。”
卢象升对此役胸有成竹,
“贼虽众,然其各部号令不一,加之久战疲敝,轻敌冒进。”
“我兵虽少,但个个以一当十!”
“三万对二十万,优势在我!”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