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远处林海上掠过来,带着一点潮润气息,像是要下雨。罗文收功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仰头看了一会儿天。
临渊的星空和地球当然不同。
星群分布不一样,几颗近邻行星在夜里格外亮,极高处偶尔还能看见很淡的轨道辉光。但那种“夜就是夜”的感觉很像。冷,静,远,又不至于空到让人心里发荒。
他忽然想起几个人。
雷神,洪,罗峰。
都是许久没见的老朋友了。
这些年大家各忙各的,有时隔很久才在通讯频道里短短碰一面,聊的也多半是任务、资源、路数、局势,很少真坐下来喝一杯。罗文望着头顶那片天,莫名觉得等这边彻底稳住,确实该找个时候聚一聚。
到时候雷神那家伙多半还是一上来就大嗓门,洪估计仍旧一副你说什么都先沉半拍再回的样子,罗峰……
想到这里,罗文自己先笑了下。
罗峰若是真来了,八成第一句话不是问他过得怎么样,而是问:“你这段时间又跑哪儿去了?”
风更大了些,云从山后慢慢翻上来。
罗文站起身,下山。
第二天果然落了场雨。
临渊的雨不像地球某些地方那样闷着下,它来得很干脆。先是一阵风,把整座山吹得树梢乱响,接着云层迅速压低,灰得像整块天都沉下来。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石阶和屋檐上,山里很快就起了雾。学宫后山那片静场被雨一浇,雾气沿林间往上漫,银边木的叶子都被压得低低垂下,石坪上则很快积起一层薄薄水光。
罗文没上山,难得待在住处。
住处在协同厅后侧,一间不大不小的院子,白墙灰檐,和临渊本地常见的院落样式差不多,只是里面额外加了公司留驻组装的基础设施。房间一侧有个小小的半开窗台,正对着外头一株高大的青桐,雨一打,叶子便噼啪直响。
罗文坐在窗边,手边摊着几份学宫送来的资料。
上面写的是临渊新开课程的初步内容,大半和异常征兆识别、天然高危环境分型有关,后头还有一小部分,是顾执事厚着脸皮额外附上的“请罗先生有空随手指点两句”。
罗文翻了几页,看到某处写着“对无法归类的未知活性,应优先以强力封锁压制,再视情况请求上级处置”,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手拿笔,在旁边划掉。
改成:“先判是否扩散、是否诱导、是否具主动侵袭性。不能一见未知便默认最强封锁,否则容易把自然活性场误逼成灾。”
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扔,又往下翻。
外头雨声不断,偶尔夹着远处廊下脚步匆匆的声音,倒并不扰人。屋里有淡淡的木料和墨气味,混着窗外湿冷空气,反而让人更容易静下来。
正看着,院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不重,很礼貌。
罗文抬眼:“进。”
门外的人推门而入,先是带进来一股潮湿雨气,随后才是熟悉的身影。
沈照霜撑着一把深青色长伞站在门口,伞沿还在往下滴水。她今日没穿平常那种利落的外勤装,而是一身更适合雨天行路的浅灰长衣,外面罩着一件薄斗篷,肩头被风雨润出了一层暗色。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大概十一二岁,衣服已经尽量收拾得整齐,可裤脚还是沾了些泥水,一看就是一路从雨里赶来的。
罗文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停,又看向沈照霜:“有事?”
沈照霜把伞收起,放到门边,动作利索:“有,而且不是小事。”
罗文扫了眼她身后两个明显有些紧张的孩子:“进来说。”
三人进屋。
雨声一下被门隔去大半,只剩更闷的、连续不断的背景音。
沈照霜先回身示意那两个孩子把鞋上的泥在门边垫布上擦干,又低声道:“站稳点,别一副来见鬼的样子。”
那男孩立刻绷得更直,女孩倒还好,只是抿着唇,眼睛很亮,明显在忍着好奇不乱看。
罗文给自己续了杯热水,没给他们倒,只抬了抬下巴:“坐。”
沈照霜却没立刻坐,而是先看了眼桌上那些改到一半的课程稿子,挑眉:“你现在都开始帮学宫写东西了?”
“顺手。”
“他们真会捡便宜。”
“你不是也很会?”
沈照霜笑了笑,这才带着两个孩子在对面坐下。
男孩坐得僵硬,双手压在膝头,一看就很用力地在控制自己不要乱动。女孩则先悄悄看了罗文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像怕失礼。
罗文靠回椅背:“说吧。”
沈照霜收起笑意,态度难得郑重了些。
“我想请你帮忙,点拨他们一段时间。”
罗文没立刻答,只把视线落到两个孩子身上。
“谁家的?”
“算半个学宫,半个临渊自己捡出来的苗子。”沈照霜说,“男孩叫陆迟,出身北境边军家属。女孩叫宁小禾,原本是东海群岛那边一个小药宗的孩子。镜山之后,学宫和王朝在做全境筛检和后续人才筛选时,把他们挑了出来。”
“就因为天赋好?”
“天赋只是一个原因。”沈照霜道,“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有点别的东西。”
罗文看着她:“比如?”
沈照霜先朝那男孩抬了抬下巴。
“陆迟,给他说。”
男孩明显早就准备过,却还是在开口前喉结滚了滚。
“我……我以前在北境军府外的寒魄原边上长大。”他说,“小时候家里住得近,别人都怕冷潮,我却总能先感觉到哪一段风会忽然变重,哪一片雪下面是空的。后来边军修新试炼线的时候,我给他们指过两次路,顾先生他们才注意到我。”
“什么顾先生?”罗文问。
“顾执事。”沈照霜替他接了,“学宫那老头现在忙得四处抓人,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陆迟脸微微红了红,又继续道:“前些日子学宫带人去测,说我对灵潮和地形变化的感知特别敏。我自己也说不清,就像……像有些地方不对劲的时候,我会先觉得空气变‘斜’了。”
“空气变斜?”
陆迟一急:“不是,弟子不是乱说——”
“我知道。”罗文摆了下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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