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穿过他满头的白发,动作很轻很慢,温柔中带着无尽的疼爱,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走吧,”她弯起眼睛,眼角还红着,声音却已经稳了下来,“去见你阿爸。”
林荒缓缓点头。
这时候,霜夜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荒儿,月华,你们……”他看看月华,又看看林荒,老脸上满是不解和担忧。
林荒转过身,对他微微欠身。
“曾祖父,曾祖母,祖父,”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三位长辈,“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不是商量的语气,但也不算命令。
霜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当他看向林荒那双月白色的眼眸时,他忽然发现这个曾孙和片刻前完全不一样了。
最终,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随后,林荒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晴栀和栽楞身上。
栽楞正亢奋得不行,虎目亮得发光,整个人像是刚喝了三大碗烈酒。
大哥大圆满了!!!
老子又又又无敌了!!!
想到这,栽楞忍不住开始哈哈大笑。
他笑得肆无忌惮,那模样比他自己突破了大圆满还高兴。
多少年了,从东荒林开始就是这样。大哥变强了,他就高兴。
至于大哥为什么变了眼神,为什么气氛有些奇怪——
他大大咧咧的性子压根没往心里去。反正那是大哥,大哥永远是他大哥。
林荒瞪了他一眼。
带着警告和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意。
林荒把目光转向晴栀。
晴栀站在栽楞旁边,笑的有些勉强。
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林荒变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总是笑盈盈、此刻却有些发紧的眼睛看着他。
林荒看着她。
四目相对。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有些发干。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但他自己都不确定一切是不是真的没变。
他已经不是林荒了。
或者说,不仅仅是林荒了。
他是霖月。是天狼族的少主,是傲寒和月华的孩子,是活了无数纪元的老怪物。
而晴栀——她认识的是林荒。
是那个从东荒林里走出来、倔强又坚韧、会在她面前露出柔软一面的白发少年。
不是霖月。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告诉晴栀。
或者说,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让“林荒”和“霖月”同时存在于晴栀面前。
所以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等我回来。”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晴栀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要去哪,没有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好。”
林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和月华并肩走出房间。
两道身影冲天而起,化作一银一白两道流光,直冲乾元界灰暗的苍穹。
晴栀追了出去。
她站在房门外,仰头看着那两道身影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天际的两个小点。
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生死两道光芒在她周身缓缓流转,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
林荒在飞入云层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晴栀站在下面,小小的一团,仰着头在看他。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搅了一下。
五味杂陈。
他转过头,不再看,跟着月华继续向上飞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晴栀。
前世他活了无数纪元,确实是孤身一人——没有道侣,没有伴侣,没有任何让他想要停下来的人。
但这不代表他前世的感情世界是一片空白。
他是天狼族少主,是狼王傲寒的独子,血脉里刻着狼族无数年的传承印记。
繁衍后代,壮大族群,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作为王族血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那些漫长到近乎无限纪元的生命里。
他交配过的母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不是什么风流韵事,只是血脉里最原始的驱动。
交配,繁衍,让天狼族的血脉在天界继续流淌。
那些经历对他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从未在心底留下过任何波澜。
直到此刻记忆全部回归,他才发现那些事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就在那里,封存在灵魂深处,和所有其他的记忆一起涌了回来。
这让他面对晴栀的时候,心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
林荒——那个从东荒林里走出来的白发少年——他没有任何经验。
他对感情笨拙得像一张白纸,会把喜欢藏在别扭的话里,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前面,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喜欢两个字。
而霖月——那个活了无数纪元的狼族少主——他有过太多经验,却都是没有感情的交配。
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份纯粹的、没有掺杂任何族群责任和血脉使命的感情。
他看着晴栀,既不是林荒,也不是霖月。
或者说,两者都是。
但这两者,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层在身边掠过。封月霜天的轮廓越来越近,那颗冰蓝色的月亮在视野中逐渐放大,清冷而威严。
月华飞在他身侧,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他一眼。
但她没有问。只是伸出手,轻轻牵住了他的手腕,像一个母亲牵着走丢了很多年终于找回来的孩子。
林荒没有挣开。
风在耳边呼啸。封月霜天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回心底。
不管怎么样——先去见阿爸。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