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朱允熥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一脸惶恐的常茂身上,语气沉重:“舅舅,你们在各地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出格了。”
“兼并良田,奴役百姓,收受贿赂,强抢民女,欺压乡邻,为非作歹,简直是猖狂到了极点!舅舅,你可知道,你们犯下的每一条罪状,都足以让你们死上一百次了!”
扑通一声!
常茂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脑袋深深埋下,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臣……臣知罪……实在无颜面对殿下!”
这一刻,常茂的心中满是惊悚与绝望。
原来殿下早已知道了一切!
既然殿下都了如指掌,那陛下又怎会不知?
他甚至觉得,常家恐怕将要重蹈李家的覆辙,走向覆灭的深渊。
朱允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可谁让你们是本王的亲眷,是本王倚重的人呢?本王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身陷囹圄,走上绝路!”
常茂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希望之光,目光灼灼地望着此刻身形仿佛变得无比高大伟岸的朱允熥。
朱允熥低头俯视着他,语气郑重:“今日与舅舅说这些,并非要恐吓于你,而是真心想要救你们。”
“请殿下赐教!”常茂连忙叩首,语气无比坚定,“殿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定当全力配合,绝不推诿!”
他心里清楚,事到如今,唯有彻底依附朱允熥,哪怕倾尽所有家底,也要保住性命。
钱财没了可以再挣,只要能抱住朱允熥这根大腿,日后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若是人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朱允熥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当即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计策:“如今之计,唯有赶在齐泰、杨靖等人查到你们各地的罪证之前,主动弥补过错,然后亲笔写下认罪书,向皇爷爷上书,表明愿意削去爵位,贬为庶民的决心。”
“至于如何弥补,就要看你们各自犯下的罪孽了。侵占百姓的田亩,尽数退还,还要给予相应的补偿;奴役过的百姓,立刻释放,亲自登门道歉谢罪,并给予丰厚的赔偿……若是涉及命案……那就让那些动手杀人的家奴,自行了断吧!”
轰隆!
这番话犹如一道惊雷,在常茂耳边炸响,让他脸色煞白,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朱允熥。
朱允熥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幽幽:“怎么?舅舅舍不得?”
常茂低下头,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牙关一咬,狠下心来:“臣……领命!”
朱允熥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舅姥爷家那边,也一并帮忙料理妥当。切记,不要惊动舅姥爷,他此刻正在追击嘎呼尔,深入漠北腹地,军情紧急,万万惊动不得。”
“臣领命!”此刻的常茂已然彻底下定决心,无论朱允熥吩咐什么,他都照做不误。
正如他所想,只要人还在,就总有翻盘的机会。
朱允熥忽然又问道:“舅舅,你们自己……未曾亲自动手杀害过寻常百姓,或是亲自出面欺压过他们吧?”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毕竟,朱允熥想要的是“杀人者偿命”的结果,若是常茂等人亲自沾染了百姓的鲜血,那事情可就棘手多了。
常茂自然明白他的外之意,连忙摇头,脸上带着几分羞愧:“不曾……我们虽贪财,一时被猪油蒙了心,但也还没傻到亲自出手的地步……那些腌臜事,都是派家丁护卫去做的……咳咳!”
说到最后,他不由得有些语塞,脸上满是汗颜。
朱允熥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虽有不悦,却也深知现实如此。
常茂这些人即便再浑蛋,终究是自己的亲眷,是自己手中重要的力量,眼下还有许多地方用得到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出事。
深吸一口气,朱允熥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沉声道:“如此便好。尽快按照本王说的,将所有事情处理妥当,然后写下认罪书,交出爵位印信。届时,本王会亲自将这些东西送到皇爷爷面前,为你们求情。”
说罢,他脸上露出几分索然无味的神情,挥了挥手:“就这样吧,舅舅快去办吧。”
常茂连忙叩首领命,起身时神色肃穆,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不敢有片刻耽搁。
而朱允熥也登上马车,起程返回城内。
坐在颠簸的马车内,朱允熥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竟少见地发起了呆。
他在心中反复叩问自己:这般做法,究竟是对是错?
常茂等人犯下的罪孽,对于前世生活在五星红旗下、接受过正统教育的三好青年朱允熥来说,无疑是黑暗而残酷的。
可身处如今这个位置,他又别无选择。
位置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便截然不同。
若是他还是前世那个寻常百姓,面对常茂这些为非作歹的勋贵,定然也会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们绳之以法,碎尸万段。
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站在吴王世子、未来储君的立场上,常茂这些人的存在,暂时而,利大于弊。
再想想,前世的现代社会,难道就没有阴暗的角落吗?
虽然他未曾亲身经历,但也知晓,或许那里的黑暗,比眼前的景象更加令人心惊。只是前世的他,级别不够,从未触及过罢了。
这般自我安慰了一番,朱允熥心中的郁结才稍稍缓解,眼神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坚定。
再等等……再坚持一段时间,这一切,终将被彻底改变!
可就在朱允熥的马车行至城门前时,却被浩浩荡荡的队伍堵住了去路。
朱允熥派人询问后得知,前方有位大人物正在入城,随行的马车队伍太多,故而耽误了通行。
由于此次出行是秘密进行,朱允熥身着便服,并未携带亲王仪仗,也不想过于声张,只能耐着性子,吩咐车夫排队等候。
但他心中也生出了几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入京,竟会有如此庞大的随行队伍?
见自家殿下神色好奇,又察觉到他方才眉宇间的郁结尚未完全散去,内侍光羽连忙主动请缨,下车前去打探消息。
那位大人物的名声极为响亮,光羽没费多少周折,便打听清楚了详情。
当朱允熥听完光羽的禀报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信国公汤和……入京了?”
光羽恭敬颔首:“回殿下,城门守将王琦亲自告知奴婢的。据说,是陛下亲自下旨,召信国公从凤阳老家回京的。”
朱允熥眼神微动,心中已然隐约猜到了几分缘由,却并未多,只是淡淡点头:“知道了,不必理会,安心等候便是。”
光羽应声退下,车厢内重归寂静。
……
戊时中刻,夜幕降临,整座金陵城被点点烛火笼罩,朦胧的光辉如同一层轻柔的光纱,将这座帝王之都映衬得愈发旖旎静谧。
紫禁城更是灯火通明,烛火的光辉穿透窗棂,在夜色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肃穆。
武英殿内,两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相对而坐,凝神对弈
。殿内静悄悄的,唯有黑白棋子落在棋盘上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中回荡。
过了许久,其中一位老者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摆了摆手:“不行了,臣认输,实在是下不赢陛下……臣这一生,怕是再也赢不了陛下了。陛下的棋艺,真是越发高深莫测了。”
“哈哈哈哈!”另一位老者正是洪武皇帝朱元璋,闻不由得放声大笑,脸上的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显然,在这位老兄弟面前,朱元璋无需刻意端着帝王的架子,显得格外随和亲切。
能让他如此放纵性情的,除了从小一同长大、后来亲手写信到皇觉寺邀请他加入红巾军的汤和,再无他人。
也唯有在汤和面前,朱元璋才会露出这般略显“嘚瑟”、有损龙威的模样。
毕竟,能让自己的好兄弟真心实意地夸赞一句“你真厉害”,是非常爽的。
汤和看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得嘴角抽了抽,心中暗自腹诽:你好歹也是一朝天子,能不能稍微注意点帝王的仪态!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再纠结于棋艺高低,而是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恭敬却不失熟稔:“陛下召臣入京,想来不止是为了下棋叙旧吧?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差事,要交付给臣去办?”
朱元璋的笑容渐渐收敛,也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脸上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缓缓说道:“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大事,主要是许久未见老兄弟,甚是想念,想叫你来宫里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想当年,一同打天下的老兄弟,如今已是越来越少了。如今这满朝文武,也就只有你汤和,能陪咱开怀畅聊,无所顾忌了。这份情谊,咱一直记在心里。”
汤和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拱手道:“能得陛下如此挂念,是臣的荣幸……”
“别一口一个‘陛下’‘臣’的,听着别扭!”朱元璋没好气地打断他,“私下里,还是叫回当年的称呼,自在些。”
汤和愣了一下,随即释然一笑,点了点头:“好,那臣就斗胆,再叫一声‘上位’。”
“这才对嘛!”朱元璋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说笑间,朱元璋话锋陡然一转:“不过,除了叙旧之外,咱确实有一件大事,想要问问老兄弟的意见,那就是关于咱大明储君的册立之事。”
“你觉得咱该册立谁为大明储君?”
说罢,朱元璋便静静看着汤和…
而刚刚放松下来的汤和,听闻此,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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