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宴席之上,凝滞的气氛终于被一声悠长的吐息打破。
朱棣静坐许久,指节因紧握信纸而微微泛白,此刻他缓缓松开手,将那封让他心绪翻涌、反复摩挲的信件递向身旁的道衍,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大师且看,此信当真……别有一番‘趣味’!”
道衍转动佛珠的手掌骤然停住,那串油光锃亮的佛珠在指间悬了一瞬,他伸手接过信件,三角吊眼微微眯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纸面。
信件篇幅甚短,道衍一目十行,不过须臾便已读完,只见他原本平静的脸颊轻轻抽搐了两下,喉间溢出一声低叹:“确是……耐人寻味!”
朱棣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杯沿映出他深邃的眼眸,语气愈发意味深长:
“若再配上吴王派内侍传与本王的那番话……这‘趣味’,便更添了三分!”
道衍垂眸沉思,脑海中飞速回放着方才那名小太监躬身传话时的神态与字句,越想越觉得其中蹊跷,神色也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一旁始终屏气凝神、静观其变的徐妙云,见二人只顾着打哑谜,反倒没了先前的紧绷,她轻轻拢了拢衣袖,对道衍温声道:“大师,这封‘有趣’的信件,可否让妾身也一观?”
道衍自无不应,当即把信件递了过去。
徐妙云接过,目光快速掠过字迹,不过片刻便读完了全文,饶是她素来沉稳,也忍不住嘴角轻轻一扯,脸上浮现出几分与道衍相似的古怪神色。
她抬眼扫过朱棣,语气中带着一丝清醒的调侃:
“殿下竟还笑得出来?人家这分明是要将殿下推到台前挡枪,好为他们争取喘息之机啊。”
说罢,徐妙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果然,这皇家之中就没有真正的傻子,个个都精明似鬼。殿下先前的心思,早就被人看透了,如今反倒被人反将一军,接下来,殿下该如何应对?”
谁都清楚,此前她与朱棣私下商议的,是暗中支持朱允熥,让朱允熥与朱允炆两派斗得你死我活,他们则坐山观虎斗,待双方两败俱伤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可万万没料到,渔翁之利还未到手,那原本该互相撕咬的“鹬”与“蚌”,竟似有了讲和之意,反倒要拉着“渔翁”一同下场,替他们承受锋芒——这波反算计,当真是打得人措手不及!
道衍轻咳一声,脸上异色更浓,他捻着佛珠,声音低沉:
“关键在于,吴王殿下不仅将这封信送来了燕王府,还特意让内侍传话,说仍旧愿意相信燕王殿下……这举动,又该作何解读?”
他在心中细细盘算着其中意味:
“献王一派本想借此信挑拨离间,让燕王与吴王反目成仇、自相残杀……可吴王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仅没有对殿下生出嫌隙,反而主动示好,将献王构陷殿下的信件送来,还表明信任之意——这一下,献王一派的算计不仅彻底落空,反倒可能弄巧成拙,起了反效果。”
“当然,燕王殿下也未必能占到好处。一来,献王一派已然摸清了殿下的心思,如今更是摆明了要拉殿下下水,让您卷入这场争斗……我们此前‘敌在明,我在暗’的优势,算是彻底没了。”
“可吴王也算不上赢家。他原本只需集中精力击垮献王一派便可,如今却因这封信,不得不让殿下也参与进来——他的对手,平白多了一个。他这般送信示好,谁又能保证不是虚与委蛇,想借此麻痹对手、转嫁仇恨呢?”
道衍分析得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末了他闭上眼睛,再次转动起手中的佛珠,口中喃喃低语:“当真是一场混乱又精彩的棋局啊!”
可这番话,却让朱棣与徐妙云陷入了沉默。
宴席角落,自始至终大气不敢喘一口的朱高炽与朱高煦悄悄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茫然——道衍和尚的话听得他们云里雾里,这层层叠叠的算计太过复杂,没有亲身卷入其中,根本无法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
朱棣倒是完全明白道衍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预判:“或许,更‘有趣’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道衍豁然睁开眼眸,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朱棣,显然对他的话来了兴致。
徐妙云起初还有些困惑,但稍一思索,便面色微凛,也转头看向朱棣,眼中多了几分了然。
朱棣端起酒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酒水入喉,他再次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献王一派既然打定主意要拉本王下水,他们既已送信给吴王,揭穿了本王的图谋,接下来必然会写信给本王,摆出拉拢的姿态——毕竟,如今的吴王如日中天,手握兵权,又得众臣拥戴、民心所向,优势已然是最大的。他们想让本王帮着对付吴王,这是必然之举。”
“啊?”一旁的朱高炽闻,下意识惊呼出声,他脸上满是不解,“父王……这……献王不是刚派人给吴王送信,说父王您的坏话吗?怎么转头就来拉拢父王了?”
他虽弄不懂其中的深层算计,但字面上的意思还是听得明白,此刻只觉得脑子越发混乱,忍不住看向朱棣,盼着父亲能给个解释。
朱高煦也跟着看向朱棣,眼中满是疑惑。
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大儿子朱高炽,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式的沉稳:
“你年纪还小,还不懂这里头的门道……构陷与拉拢,本就不矛盾,有时候两者并用,效果反而更好。”
道衍在一旁适时补充:“让敌人厌恶自己想拉拢的人,同时向自己想拉拢的人示好——这才是最稳妥的策略。”
徐妙云也跟着点头,随即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或许是吴王棋高一着,他没有因此厌恶殿下,不管这份‘不厌恶’是真心还是假意的虚与委蛇,总而之,献王一派最初的算计,已经失败了一半。”
朱高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半晌也没找到合适的词句,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
朱棣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眼前的局势越发错综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看向道衍,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大师,此局该如何破?”
此刻的道衍,也没了先前的风轻云淡,脸上多了几分严肃——事情的棘手程度,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严重。
起初他以为,献王一派虽实力强劲,但并非不可抗衡;
吴王虽聪慧过人,年纪却太小,城府与算计终究有限……
可仅仅从这一件小事上便能看出,无论是献王一派,还是吴王,都绝非等闲之辈,个个都深藏不露。
这一层套一层的阴谋阳谋,即便他是常年钻研权谋的人,也觉得有些棘手。
沉思片刻,道衍缓缓开口,只说了一个字:“等!”
朱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是该等一等。”
徐妙云本就聪慧过人,此刻也瞬间明白了道衍的意思,便不再多,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朱高炽与朱高煦依旧是大眼瞪小眼,抓耳挠腮地满是好奇,可碍于父亲平日里的威严,又不敢贸然发问……
不过,这让他们困惑的“谜语”,并没有让他们好奇太久,答案很快便揭晓了。
当日傍晚时分,献王府的内侍便捧着一封信件,匆匆来到了燕王府。
信中的内容,大致是控诉吴王朱允熥如何不忠不孝、如何蛊惑圣听、撺掇陛下,甚至暗指朱允熥有霍乱天下之心。
信中还恳请燕王朱棣——这位在先太子朱标在世时最受器重的四弟,能出面拨乱反正、肃清奸邪,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莫让朱允熥这等卑鄙奸佞之徒得逞。
信中更是承诺,只要朱棣愿意帮忙压制朱允熥,朱允炆愿意让出储君之位,日后辅佐朱棣左右。
朱棣读完信,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一个字也不信。
他将信件递给道衍,语气平静:“大师,我们等的东西,来了。您也看看,看完后帮本王参谋参谋,该如何抉择。”
道衍也不推辞,接过信件便仔细读了起来。
读完后,他忍不住失笑一声:“当真是有趣极了,一个吴王,一个献王……倒当真都是‘妙人’!”
朱棣轻轻摇了摇头,纠正道:“吴王确实算得上是个有趣之人……但献王,却不见得。那孩子心性还算单纯,没那么深的城府,这封信,多半不是他自己写的,应该是他身边那几个心腹谋士帮忙草拟的。”
“至于这驱虎吞狼的计谋,也定然是出自他人之手——以献王如今的能力,还想不出这等计策。”
道衍哑然失笑,点了点头:“殿下说得极是。”
说罢,他又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其实,若没有殿下您和吴王殿下,这大明的江山,交给献王,倒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选择。”
朱棣闻,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憋闷,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无奈的愤懑开口:“这一点,就过不去了是吧?难道无能,反倒成了优点不成?”
道衍哈哈一笑,也不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转而将那封“匪夷所思”的信件还给朱棣,语气理所当然地说道:“吴王可往,我亦可往。”
“既然吴王能将献王的信送来给殿下,那殿下为何不能效仿他,将这封献王的信送给吴王呢?”
“既然吴王能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殿下,那殿下为何不能毫不犹豫地‘继续支持’吴王呢?”
“而这封信,便是殿下最好的投名状。”
朱棣闻,顿时瞪圆了眼睛,显然没料到道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可道衍却没停,继续笑着说道:“不止如此,既然献王能两边下注、两边算计,那殿下为何不能呢?”
“依我之见,殿下不妨先将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送给吴王,再派人传话说,殿下对吴王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与此同时,再写一封回信给献王殿下,告诉献王,殿下愿意配合他们肃清寰宇、铲除吴王这等不忠不义不孝的奸佞,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另外,还可以跟献王说,殿下之所以没有立刻与他翻脸,是想暗中做卧底,日后为献王一派提供吴王的隐秘消息。”
说完这番话,道衍再次缓缓闭上眼睛,再次转动起手中的佛珠,口中吟诵起一首诗:
“全视之眼藏云隙,寒星坠案演兴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