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澄与方孝孺也同时将目光投向朱允炆,眼神中同样充满了疑惑与不确定。
朱允炆对着齐泰苦涩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地说道:
“齐先生,学生所句句属实,没有半分夸大,甚至为了节省时间,还刻意精简了不少细节……还有一件事,我方才未曾提及——自从三弟……朱允熥当着众人的面,从盐矿中提取出那晶莹如白雪的精盐后,原本站在我们这边的礼部尚书刘仲志大人,便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未曾再看我一眼。”
这话一出,大厅内的众人顿时齐齐变了脸色,脸上的震惊被浓浓的凝重取代。
吕氏更是猛地一把抓住朱允炆的手腕,语气急促地追问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何之前没跟我说?为何要隐瞒?”
朱允炆垂下头,眼神黯淡,沉默着没有说话——连陈述事实都让你们如此难以接受,若是再说出我心中“刘仲志倒向朱允熥”的猜测,你们怕是要彻底失控了!
与其徒增事端,不如暂且不提。
见朱允炆始终沉默不语,吕氏的脸色变得难看到了极点,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究他“隐瞒”的时候,当即不再为难他,猛地转头看向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语气急切地问道:
“三位先生,你们如何看待此事?经过此事之后,陛下心中会不会已经彻底坚定了念头,要选朱允熥为皇长孙?若是如此,我们将来该何去何从?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吗?”
又是一阵沉默,比之前更为长久的沉默!
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尖锐,太过沉重,没有人敢轻易回答。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纷纷垂下眼帘,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显然是在快速思索应对之策。
吕氏也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可从她微微颤抖的手指、紧绷的肩膀不难看出,她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根本没有表面上那般平静。
又过了许久,方孝孺忽然猛地抬起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吕氏见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连忙将目光投向他,期待着他能说出什么扭转局面的良策。
可方孝孺却对着吕氏拱手一礼,朗声道:
“回禀娘娘,臣以为,此事并非坏事,反而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那精盐提取法,乃造福天下百姓、为朝廷带来无穷益处的良策,一旦推行,不仅能解百姓吃盐之苦,更能为朝廷增加赋税、稳定民心,实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我等身为大明的臣子,当为陛下能得此良策、为百姓能享此福祉而感到高兴,而非为了一己之私的储君之争,便心生沮丧与担忧。”
吕氏:“……”
朱允炆、齐泰、黄子澄:“……”
几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方孝孺,脸上写满了“无语”——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在说这种“大公无私”的话?
大哥,您到底是哪一边的啊?
咱们现在讨论的是“夺储”,是“生死存亡”,不是“为国为民”啊!
可方孝孺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众人的异样,依旧神色激动,辞恳切地说道:
“那吴王朱允熥,虽说人品低劣,行事不择手段,甚至有不忠不义不孝之嫌,可这一次提出的精盐提取法,倒确实是做了件为国为民的好事。”
“是以,臣觉得,此事我们不必过多干涉,任由这精盐之法与盐税改革发光发热,造福天下百姓便好,这等良策已然推行,也能为献王殿下将来登基之后,打下一个稳固的民生基础,倒也不失为一种稳妥的选择。”
吕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打断了方孝孺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地提醒道:
“方先生,本宫担心的并非此法好不好、利不利民——本宫忧心的是,朱允熥提出如此惊天动地的良策,既能造福天下百姓,又能为朝廷解决盐税积弊这一心头大患……如此一来,他在陛下心中,岂不是会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陛下会不会就此认定,朱允熥才是最佳的皇长孙人选?到那时,允炆又该如何自处?我们此前的努力,难道都要付诸东流吗?”
朱允炆、齐泰、黄子澄三人也颇为哭笑不得地看着方孝孺,眼神里满是“您听懂重点了吗”的意味。
方孝孺的忠心与正直无人不晓,可有时候,这份“不偏不倚”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
方孝孺听闻吕氏的话,却依旧固执地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地说道:
“娘娘不必如此担忧!臣以为,吴王虽有几分小聪明,能想出这等奇技淫巧之法,可他品行不佳、心性不定,绝非担任储君的良选。陛下乃真龙天子,洞察世事、明辨是非,定然能看透吴王的本质,绝不会因这一桩功绩,便贸然册立他为皇长孙。”
“反观献王殿下,虽无吴王那般旁门左道的小聪明,却性情温良、恭俭礼让,德行兼备、待人谦和,实乃一等一的圣明君主之选!以陛下的睿智,这些浅显的道理,他心中定然早已雪亮,无需臣等多!”
这番话倒是夸得朱允炆有些不好意思,他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心中暗暗想着:自己哪里有先生说得这么好?若是真如先生所,又怎会在朱允熥面前,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吕氏虽然觉得方孝孺的话有些牵强,甚至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意味,可仔细琢磨一番,也并非毫无道理——陛下向来重视德行,允炆的温和仁厚,或许真能在陛下心中占得一席之地。
这般想着,她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些,可那份深藏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消除。
当即,吕氏对着方孝孺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随后便将目光转向了齐泰与黄子澄——这两人虽有时爱推诿责任,可在谋划计策、应对变局这方面,远比有些迂腐的方孝孺要灵活得多,也更懂“夺储之争”的凶险。
齐泰见吕氏将目光投向自己,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此事的棘手程度,远超他的预料,想要扭转局面,实在是难如登天。
可事到如今,也容不得他退缩,只能咬牙硬撑,沉声道:
“娘娘,臣倒有一个办法,或许能破此局!”
“哦?什么办法?”吕氏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色,连忙追问道,语气里满是急切。
朱允炆、黄子澄、方孝孺三人也齐齐将目光投向齐泰,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事到如今,难道真的还有回旋的余地?
齐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般,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道:“让此次的盐税改革,彻底失败!”
轰!
此一出,殿内众人的神色瞬间大变,脸上的期待被震惊取代,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方孝孺更是第一个站出来,脸色涨得通红,语气激动地反对道:
“不可!此事万万不可!此次盐税改革事关重大,不仅关系到天下百姓的福祉,更关乎朝廷的赋税稳定与江山安危,岂能为了储君之争,便将这等利国利民的大计毁于一旦?这若是传出去,不仅会让天下百姓失望,更会动摇朝廷的根基,我绝不同意!”
方孝孺说出这番话,无论是吕氏、朱允炆,还是齐泰与黄子澄,其实都没有感到意外,——他们太了解方孝孺的为人了,他心中始终将“国家”与“百姓”放在首位,其次才是“君主”与“阵营”。
他之所以支持朱允炆,本就是因为认定朱允炆登基后能施行仁政,造福百姓,如今自然不可能为了帮朱允炆夺储,便牺牲天下人的利益。
可问题在于,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遏制朱允熥的办法,偏偏方孝孺坚决反对,这便让他们内部出现了难以调和的分歧……
见方孝孺态度如此坚决,齐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垂下了眼帘,摆出了一副“主意我已经出了,用不用全看娘娘决断”的姿态。
他不愿与方孝孺争辩,更不愿落下“祸国殃民”的骂名。
吕氏再次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一阵头大,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开口宣布:
“三位先生先回去吧,此事太过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你们也各自再想一想,看看是否有更稳妥的法子……若是想不出,此次之后,我们恐怕真的要一败涂地了。”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都愣了一下,这商议才刚到关键处,怎么突然就结束了?
事情既没有定论,也没有想出应对之策,就这么散了?
可看着吕氏那不容置疑的神色,三人也知道她心意已决,不便再多说什么,只能纷纷拱手行礼,恭敬地告辞离去。可
就在三人走出东宫大门没多久,吕氏忽然又对着身边的宫女吩咐道:
“快,去将齐泰先生与黄子澄先生请回来,就说本宫还有要事与他们商议,片刻也耽搁不得!”
宫女不敢怠慢,当即快步追了出去。
当齐泰与黄子澄再次回到东宫议事厅,见厅内只有吕氏一人,方孝孺与朱允炆早已不见踪影时,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了然吕氏的想法——既然当着方孝孺的面,不便施行这“阻止盐税改革”的阴谋诡计,那么,便背着他,暗中谋划!
吕氏也确实是这个意思,见两人回来,便直接开门见山,看向齐泰,语气凝重地说道:“齐先生,方才你说的那办法,还请详细说说,具体该如何施行?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齐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犹豫,便将自己思索的计策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从如何暗中阻挠精盐提取技术的推广,到如何在盐税征收环节制造混乱,再到如何将改革失败的“罪责”巧妙地引向他人,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极为细致。
一旁的黄子澄也不时补充一二,提出了一些更为隐蔽的手段,比如如何拉拢朝中对改革不满的官员,如何利用地方盐商的势力制造阻力,两人一唱一和,很快便将一个完整的“破坏计划”勾勒了出来。
吕氏越听,眼中的光芒便越亮,原本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心中的焦虑被一丝希望取代——若是真能按照这个计划施行,或许,真的能让盐税改革功亏一篑,也能让朱允熥的功绩大打折扣!
而此刻,躲在屏风后的朱允炆,听着三人的谋划,脸色却变得复杂无比,心中满是苦涩与疲惫——这储君之位,他是真的不想争了,可母亲与两位老师,却似乎半点都没有放弃的打算,反而还在不断谋划着更危险的计策……
哎……他在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
随后几日,关于盐税改革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京城乃至全国各地闹得沸沸扬扬。
六部尚书此前在朝堂上还对改革颇有微词,甚至与支持改革的官员激烈争论,可仅仅是去武英殿议事半日,便全都一改此前的态度,心服口服地表示愿意服从陛下的命令,全力推动改革的施行。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再次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无数官员都对此疑惑不解,私下里议论纷纷——到底是武英殿内发生了什么,竟能让几位素来固执的尚书大人,如此迅速地改变主意?
面对众人的疑惑,几位尚书却始终守口如瓶,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只是按照朱元璋的命令,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改革的各项事宜:安排人手学习精盐提取技术、制定新的盐税征收细则、协调地方官府配合改革……
顿时间,朝堂上下更是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层出不穷,热闹得如同菜市场一般。
而这股“改革热潮”,也迅速传遍了天下,引发了举国震动。
老百姓们得知“朝廷要推行精盐,价格与粗盐相同”的消息后,无不欢欣鼓舞,纷纷朝着南京的方向叩首跪拜,口中不停地念叨着“圣君在世”“陛下英明”,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可与百姓的欢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私盐贩子。
他们得知此事后,个个脸色难看无比,私下里对着朝廷、对着皇帝破口大骂,恨得牙痒痒。
可骂归骂,他们也清楚“胳膊拧不过大腿”,朝廷此次推行改革的态度异常坚决,他们即便心中不满,也只能咬牙将这口怨气咽下去,不敢有半分反抗的举动。
当然,也有不少私盐贩子,在骂过之后,又忍不住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嗤笑不已地对着身边人说道:
“用精盐代替粗盐,价格还不变?这朝廷怕不是疯了吧?
且不说这精盐提取起来有多麻烦,单说这成本,就比粗盐高了不止一倍!
照这么搞下去,用不了多久,朝廷就得亏得底朝天,到时候怕是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这江山,迟早得垮台!”
一时间,各种质疑、嘲讽的声音四起,在朝野上下掀起了一阵阵关于盐税改革的舆论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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