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圆桌,一套旧旧的茶具。
热茶蒸腾着水雾而起,茶汤里漂浮着几片茶叶,都是些碎开的,甚至还有一半是茶叶的叶梗。
便是商户人家的汪氏寻常也不吃这么差的茶。
可在这女子处,她却将其当成待客的宝贝。
“别站着了,坐吧。”汪氏点点头。
杨建章哪敢坐。
那女子才坐下,他就找了个由头跑了。
哪怕汪氏在身后喊了多少声,他也没回头。
“对不住,他一向如此的……”那女子刚开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论身份,她不该替男人开这个口。
汪氏才是人家正经夫人。
她不过是外头养着的,连妾室都不如。
汪氏来之前满腹怒气。
想着是怎样的狐狸精能勾住丈夫的心魂这么多年,见到了定要狠狠骂一通出出气不可。
可真当她见到对方,这骂人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瞧对方衣着朴素,甚至称得上粗糙。
大约是常年劳作的关系,她那双手上满是老茧。
脸也不再年轻了。
眼角隐隐透着细纹。
她还很愧疚,不敢去看汪氏的眼睛。
算起来,这女子应该比汪氏小三四岁,可瞧着可以当汪氏的姐姐了。
沉默许久,汪氏终于吃了一口茶。
茶汤微苦,她抿了抿嘴角:“你叫什么?”
“我……姓张,名婉露。”
“我娘家姓汪,名绘棠。”
交换了姓名,汪绘棠反而松了口气:“今儿我来是想问问你,为何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想过进门做妾?你是怕我容不下你么?”
“不,不是的……”婉露抬起泪眼,“我身份低微,留在郎君身边不过是为了报恩,我何德何能,能入门伺候大奶奶呢。”
她垂泪不断。
不用汪绘棠发问,她自己就先说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原来,这张婉露是逃离疫病随着一家老小背井离乡的。
渐渐地,身边的家人一一病倒亡故,就只剩下她一人。
垂危病难之时,是杨建章遇到了她。
还将她送去医馆,让大夫替她医治。
治好了后,张婉露无处可去,便留在了杨建章的身边。
正当青春妙龄,又是孤男寡女,有个干柴烈火的摩擦再正常不过。
最初的迷恋痴情消退后,张婉露才知晓原来杨建章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爱人,他不可能抛弃对方选择自己。
“一开始我也想要离开的,可……造化弄人,也是我自己狠不下心来。”张婉露早就哭成了个泪人,“今日被你察觉撞破,是我命数注定,要杀要剐要打要骂,随便大奶奶痛快!我……对不住你。”
汪绘棠双手发抖。
是气的,更是匪夷所思。
张婉露对着她跪了下去。
气氛一下子凝重。
这张婉露固然让人恨得牙痒痒,一个弱女子流年不利,连遭劫难,当有个男人伸出双手来帮她,她怎么可能拒绝?
真正让汪绘棠心寒的,是丈夫的所作所为,还有事后的躲闪逃避。
一盏茶未吃完,她就起身离开了。
张婉露满脸是泪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一阵错愕。
好一会儿,杨建章匆匆赶来:“你跟我娘子说什么了?你没跟她胡说八道吧?!我可从没有动过纳你入门的念头!你别乱想乱说给我添麻烦!”
“我、我……没说什么呀。”
“唉!我当初给你银子,让你一走了之,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杨建章悔不当初。
“天下之大,我如浮萍一般,就算有了钱也不知去哪儿呀。”
“难道认识我之前你就活不下去了?”杨建章怒道,“算我这辈子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