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的豪商私蓄两万兵,他已然觉得匪夷所思,如今又牵扯到沐阳王,那这便不再只是地方官剿贼的事,而是一张大网,从东南沿海一直铺到了西南边陲。
过了好一会儿,朱标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更低沉:“朕让你去福建做巡抚,是让你看好东南。如今你告诉朕,一个商人在城里摆了两万兵,还能和云南的沐阳王扯上关系。
这两件事,单一件都够让朕睡不着觉。邓志和,你倒是一起说出来了。”
邓志和连忙跪下,额头触地:“臣有罪。臣在福建这些年,对耿水森的所作所为未能尽早彻底清查,待发现时,已经把局面弄得如此被动。
臣今日面圣,不求脱罪,只求朝廷早做决断。臣只怕再拖下去,东南生变,就不只是福建一省的事了。”
朱标抬手:“你起来。朕现在没工夫定你的罪。你先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耿水森和沐阳王,到底是什么关系?有实证,还是捕风捉影?”
邓志和谢恩起身,仍旧微微弯着腰,回话道:“回陛下,耿水森在福建经营多年,有一支船队,长年走海,也走内河。
白老旺一伙藏在天涯山,所抢财物要销往外地,只靠山贼自己是走不远的。臣派人追查白老旺的销赃渠道,发现其中一部分船,便与耿水森名下船队有关。
而白老旺山寨里存有不少刀剑、铁器,那些铁器来自云南。云南地方铁矿多,民间私铸之风屡禁不止。
耿水森一个福建商人,若不是在云南有人替他铺路,怎么可能大批量拿到那些铁器?臣还探到,他与云南几家大商号往来极密,那些商号背后,多少都有沐阳王府的影子。
虽然还缺最后一张明证,可种种线索拼在一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朱标越听脸色越沉:“你的意思,是沐阳王在背后给耿水森供刀兵,耿水森再给白老旺供粮供兵械。这已经不是地方奸商,而是在东南养贼自重。他沐阳王远在云南,难道也想来分一杯羹?”
邓志和道:“臣不敢断沐阳王是否直接参与,但耿水森能在福建横行这么多年,必然不只是靠银子。地方上有人护他,官场上也有人替他说话,外头还有云南的关系。
臣在福建办事,常常觉得手中政令到了码头就推不动。如今想来,不是底下人不听,而是有更硬的人在背后顶着。”
朱标沉默下来。他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几声过后,他忽然问:“陆羽呢?你方才说陆羽在福建出力颇多,对耿水森的事,他又是怎么看的?”
邓志和如实道:“回陛下,臣离福建之前,与陆羽深谈过多次。陆羽的看法,与臣基本相同,甚至比臣更早警觉。他对臣说,耿水森不能留,但也不能轻动。
眼下最怕的不是耿水森有多少兵,而是朝廷在没有完全掌握局面之前,就仓促派兵围剿。耿水森把两万人摆进城里,是故意做给官府看的。他就是要逼官府先动手。
官府不动,他还不敢大乱;官府一动,他就可以用‘官府无故逼剿良商’为由,煽动手下拼死抵抗,甚至可能让福建其他与耿家有关联的商号一起生乱。
再者,若耿水森身后真有沐阳王,官军一动耿家,云南那边便有了发作的借口。到那时东南西南同时出乱子,朝廷才是真的顾不过来。
所以陆羽认为,此事非常棘手,不宜轻易对耿水森动手。至少,也得先把官军布置妥当,把耿水森在城中的暗哨、财路、粮道都摸清楚,才好一举拿下。”
朱标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殿中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沉重的呼吸。他原本想的是,既然耿水森已经公然调兵入城,那就是明摆着跟朝廷对抗,直接派兵剿灭,于法理上并无不可。
可陆羽这一番话,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朝廷的人马,不可能同时在东南和西南开两场大战。一旦耿水森的事处置不当,福建大乱,北有乌克台,南有耿水森,朝廷便会被生生拖垮。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陆羽果然是个明白人。他人在福建,对地方的脉络,比你在福建当巡抚还看得清楚。这不是棘手,这是已经把刀架在朝廷脖子上了。
你说他敢谋划生擒白老旺,又不敢轻动耿水森,这不是怕,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机会。”
邓志和忙道:“陛下明察。陆羽确是此意。他对臣说,耿水森虽然兵多,但两万人来自不同地方,有护卫商队的,有庄子上养的,有当年跟白老旺暗通时收拢来的,并不是一条心。
只要朝廷稳住,不给他口实,再断了他的钱粮来路,这些人必定生乱。人在城里吃喝拉撒,一天两天还能撑,十天半月没有进项,自己就会慌。到那时候再动手,事半功倍。”
朱标听了,微微点头,可脸上的凝重并没有散去。他像是还要说什么,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极轻,却极快。
邓志和下意识偏了偏头,用眼角余光瞥见殿门外多了一个身穿飞鱼服的人影。那正是朱标的近卫。
朱标抬起眼皮,朝殿外道:“进来说。”
那锦衣卫跨进殿门,目不斜视,几步走到朱标身侧,弯下腰,将嘴凑在朱标耳旁,低低地说了一通。
邓志和隔得远,只听见断断续续几个字眼,什么“辽广城”“关外”“城池”之类。
他见那锦衣卫脸色紧绷,朱标的表情也在短短几息之间由凝重变为震惊,再由震惊变为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和焦躁。
等锦衣卫禀报完退到一旁,朱标整个人竟僵在龙椅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慢慢转过脸,看向邓志和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层说不出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似要说话,最后却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邓志和见状,心中突突直跳。他知道,若不是出了天大的事,皇帝绝不会在臣子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他壮着胆子问道:“陛下,出了什么事?臣愿为陛下分忧。”
朱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邓志和,朕刚收到关外军报。此前盘踞在辽广城的异族大军,在短短十天之内,又攻克了关外足足四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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