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管家一走,耿水森又坐到案前。他盯着那幅城防图,手指在耿府周围几个标红的宅院上点了又点。
这些地方看起来已经围得严严实实,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两万人已经成了他的催命符,而不是护身符。当初他若不动,或许还能咬死说这些人是护商队,官府拿不到实证。
可他偏偏怕了,把人都亮了出来。现在满城都是明岗暗哨,官府不用查都能看见。这不是自保,这是摆明了跟官府对着干。从把兵调进城的那一刻起,他的后路就已经断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老旺在大牢里过堂的样子。白老旺嘴不严,若被官府打得急了,什么都会招。他供出天涯山的粮草来路,官府就要查到自己头上。
到那时候,耿府再高再厚,也挡不住朝廷一道旨意。夜里他躺在床上,就觉得房梁都在往下压。天不亮便从床上坐起来,披着衣裳在房里来回走。
姬妾不敢管,儿女不敢问,整个耿府上下像浸在冷水里一样。
第二天夜里,耿水森把李崇叫进书房,劈头就问:“外头到底怎么样?官兵有没有异动?”
李崇低头回话:“回老爷,几条街口都安排了人,官兵没有动静。巡抚衙门那边也一切如常,没有调兵的迹象。”
耿水森盯着他:“没有动静?越是没动静,本老爷心里越不安。邓志和不是个省油的灯,陆羽更是个笑里藏刀的主儿。他们抓了白老旺,怎么可能不来动我?你莫要让他们给骗了。”
李崇说:“属下已经派了明哨暗哨,各门都有眼线。白日里城里除了正常巡街的差役,并没有大队官兵出现。府衙那边更安静,只开了侧门,几个书吏进进出出。”
耿水森皱着眉:“安静?他们越安静,就越说明在背后憋着坏。你传令下去,各门都不许松懈。谁要敢偷懒,按军法处置。”
李崇应下,又说:“老爷,两万人挤在城里,粮草柴火消耗太大。再这样拖下去,恐怕不用官军来打,我们自己先撑不住。”
耿水森脸色难看:“粮草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把人给我管住。撑不住?撑不住也得撑。现在收手,官府正好各个击破。要是粮草不够,就从城外庄子调。别让运粮车停。”
李崇点了点头:“属下已经让几个庄子往城里运粮。只是城门盘查比前几日紧了一些,运粮车进出多了,怕官府起疑。”
耿水森冷哼一声:“只要他们一天没动手,你就得把粮备足。至于起疑,他们早就疑了,还用等运粮车?”
李崇不再多,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耿水森独坐灯下,看着跳动的火苗,觉着那火苗也像自己如今的日子,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灭。
他曾经想过把兵撤出城外,可一旦撤了,官府更会说他心虚。他也想过先动手,可又怕官府早有准备,自己一动正好中了圈套。
他更想过写信去求那位远在洛阳的沐阳王,可信送出去容易,回信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
远水解不了近渴,邓志和又岂会给他这个时间?他越想越后悔,后悔当初不该一听到白老旺被抓就急吼吼招兵入城,等于自己把刀柄递给了官府。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就这么又过了几日,耿水森还在城中苦熬,邓志和却已经悄悄地到了洛阳新都。自打白老旺被擒,福建地面的官府看似安静,实际上邓志和一刻也没有闲着。
他把巡抚衙门里的事情稍作安排,便以面奏剿匪大捷为名,赶赴新都。他知道,耿水森的事已经不能只靠福建一省压住,必须让皇帝知道。
否则一旦走漏消息,或者耿水森先发难,他一个地方巡抚手里没有朝廷明旨,许多事都不好办。
洛阳新都的皇宫森严厚重,朱红宫墙一道接一道,殿宇重重,飞檐如林。邓志和穿着巡抚官服,由内侍引着进了大殿。他走得极稳,可手心还是微微出了汗。
今日要说的,不只是福建剿匪大捷,更要揭开一个可能震动东南的大案。他知道这些话出口之后,皇帝必定震怒,可若不说,福建的乱子只会越拖越大。
到了殿中,邓志和撩袍跪倒,朝龙椅上的皇帝朱标叩首:“臣福建巡抚邓志和,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标没有废话,直接抬了抬手:“起来说话。东南剿匪的事,朕已经等你多日了。白老旺那伙山贼,到底清剿得如何?你给朕一句实在话。”
邓志和谢恩起身,却仍微微低着头,恭敬道:“回陛下,臣此来就是为了奏报东南剿匪的最新情形。天涯山白老旺一伙,已经在数日前被官军全歼。
山寨攻破,匪首白老旺被生擒,如今正关在府城大牢中。多年为祸沿海的几个主要头目,也大多或擒或杀。福建东南一带的匪患,可以说已经解除了。”
朱标神色稍缓:“好。白老旺盘踞天涯山多年,地方官员不是没报过,只是每次进剿都不彻底。此次能够全歼,可见福建官府确实用了心。说说,到底是怎么打下来的?”
邓志和道:“回陛下,此战的功劳,臣不敢独揽。若非有陆羽在前头出谋划策,单凭官军之力,恐怕还会像前几次一样扑空。白老旺为人狡猾,山寨地势险要,后山暗哨极多。
陆羽先带人摸清了后山小路,又设法从山贼内部打开了口子,官军才得以避开正面陷阱,直插老巢。山贼措手不及,一夜之间便溃败了。
贼首白老旺见大势已去,还想从后山逃走,也被陆羽带人堵住,硬生生擒了回来。”
朱标听到陆羽二字,点了点头:“陆羽?朕记得他在东南沿海开办商事,颇有实绩。前些时候也有官员上奏,说他整顿渔村、修路建仓,很有一套。
没想到他连剿匪也能出这样大的力。”
邓志和忙道:“陛下记得不错。陆羽此人不但通晓商路,更难得的是有胆有识。此次进山,他亲力亲为,和官兵同吃同住,一点没有文士的娇气。
白老旺被擒后,他又帮着安抚被掳百姓,把山贼囤积的粮米清点出来,分发给附近村寨。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