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志和连连称是。几人又低声商议了一阵,直到后堂那盏油灯已经烧得只剩小半截,才终于把几件最要紧的事情敲定。邓志和虽仍是一脸倦色,但眼神比先前清亮了不少。
他亲自把刘伯温与陆羽送到二门,又再三拱手,这才转身回后堂继续写调兵手令。
夜色愈发浓了。海风从远处灌进城中,把府衙外的几棵老槐树吹得沙沙作响。邓志和写了一阵,又停下笔,抬头望向窗外的天色。他心里明白,眼下的形势已经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白老旺急着冲下山,陆羽等着白老旺冲下山。两边都在抢时间。若福建官府不能尽快把东南匪患解决,他邓志和头顶那顶官帽固然保不住,便是这条命,也要随着这阵风一道飘散。
接下来的几日里,邓志和几乎是天天都在盼着陆羽能够赶紧出兵剿匪。自那夜在后堂写下调兵手令之后,福建城外各卫所能动用的官军便陆续到了城下。
粮草和箭矢也被邓志和咬牙从各处库房挤了出来。可陆羽那边却始终没有发来总攻的消息。
邓志和每日都会派人在城门口等着,自己则坐在巡抚衙门里,从早到晚把天涯山送来的线报翻来覆去地看。
山上的火把一日比一日多,山脚几个村子还时常听到寨子方向传来磨刀的声音。这些消息像一根根细针,扎得邓志和坐卧不宁。
这一日午后,邓志和实在沉不住气了,又派人去请陆羽。陆羽没有耽搁,带着常升进了巡抚衙门。三人依旧避开来往的差役,进了最里面的后堂。
邓志和连茶都顾不上寒暄,一开口便说道:“陆先生,城外官军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你要的粮草我也都备下了。
可你总得给我一个准信,再这样拖下去,我怕白老旺那边会先一步从山上冲下来。到那个时候,咱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追。”
陆羽在桌边坐下,看了邓志和一眼,又看了看门外。常升会意,转身走到门口,将门掩紧,又对外头的衙役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重新回到屋内。
陆羽压低声音说道:“邓大人,我今日来,正是要跟你说这件事。出兵剿匪,最忌讳的就是走漏风声。这件事在官府之内,只有你和常升二人知道。
除你们之外,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半字。哪怕是最近身的师爷、最信得过的将领,也不能让他们摸到具体安排。
只要有一丝风声传到白老旺耳朵里,咱们这些天围山断粮的功夫,就全都白费了。”
邓志和连连点头,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个道理我明白。调兵的公文全是我亲手所写,下面的人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要打谁。
常升兄弟也一再交代,我连家中老小都没有提过一个字。只是陆先生,保密归保密,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
我这几日每天夜里都做噩梦,梦见的不是白老旺冲下山,就是京里来的人把我押走。这种日子,实在是熬不下去了。”
常升在一旁接话道:“大人放心,外头没有异常。衙门里的人只当官军是在做秋季换防。海边的私盐路子也还照旧盯着,耿水森那边没有任何察觉。”
陆羽点了点头,看向邓志和:“你只要把嘴闭紧,就不会出大乱。官军既然已经到了,接下来就是等。白老旺山上缺粮不是一天两天,人越多,粮越少。
他若不动,咱们继续围着;他若动,正好落在咱们的网里。邓大人,你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你慌了,下面的人就会更慌。福建这个地方,经不起自己先乱。”
邓志和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才勉强把声音放平:“陆先生,话虽如此,可朝廷给我的期限不等人。太子殿下的公函如今还压在我案头,每看一遍,我都觉得脖子发凉。
你今日若不给我一个准日子,我恐怕连晚上的觉都没法睡了。”
陆羽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到桌上的地图上。那上面朱笔圈出的几处山口已经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后抬起头:“邓大人,我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
这十天里,我要把护村队和官军的几处调度全部理顺,尤其要把天涯山西边那几条容易被人忽略的小路彻底封死。十天之后发动总攻,我才更有把握。
你现在让我明天就动手,也不是不能,但那等于是拿弟兄们的命去赌。我不能这么做。”
邓志和听到“十天”两个字,嘴角抽了抽。他想要再争,可对上陆羽那沉稳的目光,又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一声:“十天就十天。
陆先生,我邓志和已经把这项上人头和全副身家都押在你身上了。你既然说十天,我便再等十天。只盼十天之后,真能一举平了天涯山。
若到时候再出差池,不用朝廷来问罪,我自己先没脸活在这福建任上。”
陆羽站起身,朝邓志和拱了拱手:“邓大人放心,十天之内,我必给你一个交代。你只要记得,今日在这里说的话,出不得这间屋子。
尤其是具体时日,绝不能写进任何公文,也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常升会留在城中与你照应,表面上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邓志和也站起来,重重点头:“我明白。外头的人问起来,我只说还需准备些时日。不会多吐半个字。”
陆羽又与邓志和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带着常升出了后堂。邓志和一直送到二门,望着两人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去。
离开府衙之后,陆羽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脚步不停,直接往城南方向走。常升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些疑惑。
方才在府衙里,先生明明对邓志和说的是十天之后总攻,怎么现在却像是要出城的样子。可常升跟陆羽久了,知道先生做事一向有自己的计较,不该问的时候便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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