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话说得温和,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知道自己是皇帝。
他知道就算娴皇贵妃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看在他这个皇帝的份上,也必须同意。
娴皇贵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盈盈起身,屈膝一礼。
“皇上说的是,是臣妾疏懒了。”
苏明棠跟在娴皇贵妃的身后,走下高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那袭华美的宫装之下,正压抑着一股浓浓的不满与烦躁。
那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她此刻真实的心情。
君心似海,深不可测。
皇帝那一句看似温和的“君臣和睦,后宫同心”,听在苏明棠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这哪里是劝慰,分明是敲打,是警告。
警告娴皇贵妃,就算你娘家势大,就算你心有不甘,在这后宫里,也得乖乖听他这个皇帝的话。
帝王与贵妃之间,并非传闻中那般情深意笃,反倒像是两头互相忌惮、彼此试探的猛兽。
苏明棠垂下眼帘,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条船,她上对了。
留沁作为娴皇贵妃最信任的心腹,自然是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而留芳和苏明棠,则被留在了营地里。
高台之上的妃嫔们一走,此处瞬间便空旷冷清下来。
留芳奉命看守着娴皇贵妃的软帐,神情冷漠,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苏明棠的目光,在猎场入口与御膳房之间,不动声色地转了一个来回。
机会,来了。
她对着留芳,微微屈膝一礼,声音柔顺。
“留芳姐姐,娘娘跟着皇上散心,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奴婢想着,娘娘或许会口渴,想去御膳房备些娘娘爱吃的梅子酪和点心。”
留芳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冷冷地“嗯”了一声。
苏明棠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着不远处的御膳房走去。
袖中的指尖,轻轻捻过一个不起眼的纸包。
那里面的粉末,是她来时在马车上,借着颠簸,从袖中藏着的“哑门草”根茎上悄悄磨下来的。
哑门草,能让人失声。
但它的根茎,却有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妙用”。
无色无味,混入饮食,食之并无大碍,可一旦剧烈活动,气血上涌,便会引发心口绞痛,呼吸不畅,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心脏,凶险万分。
御膳房里,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厨子们正忙着为晚上的庆功宴做准备。
苏明棠仗着娴皇贵妃的名头,无人敢拦。
她径直走到专门为皇子们准备膳食的区域。
大皇子萧承德,性情暴烈,喜食荤腥。
他的食盒,是最好认的。
一个绘着赤金猛虎图案的紫檀木三层食盒,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苏明棠状似无意地走过去,借着一个转身取餐盘的动作,袖口微动,那细如尘埃的粉末,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那碗温热的鹿肉羹中。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跳没有半分加速。
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衣角的灰尘。
她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从容地走出御膳房,回到了软帐前。
留芳依旧是那副冰山模样,看都未看她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突然!
“出事了!!”
“山里有逆贼!有埋伏!!”
一声凄厉的嘶喊,划破了营地的平静!
紧接着,几匹快马疯了似的从山林里冲了出来,马上的骑士个个带伤,满面惊惶!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护驾!快护驾!”
“有刺客!保护皇上!”
尖叫声,呼喝声,乱成一团。
留芳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变了颜色。
她和苏明棠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御帐的方向冲去!
只见御帐周围,早已被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
太医们提着药箱,一个个面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进帐中。
而娴皇贵妃,就站在帐外不远处。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顶明黄色的帐篷,眼神冰冷,像是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剧。
苏明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速扫视着从山林里撤回来的皇子和贵胄子弟们。
二皇子、六皇子,还有其他几位皇子都在,个个面带惊恐,衣衫不整。
皇后的侄子沈砚,正一脸凝重地指挥着禁军布防。
几乎所有人都回来了。
除了大皇子萧承德,武状元鸢如恩和三皇子萧承烨!
苏明棠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人群中的一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