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把目光落回手里的铜绿薄片上,拇指缓缓摩挲过那片虹彩,像是在感受什么极细微的纹路。晨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切进来,把那片铜绿照得半透明,边缘那一圈虹光在阳光下微微流动,像一层薄油浮在水面上。他翻了个面,露出背面那片他昨夜在窑洞里用指甲划出来的刮痕——那道痕迹在光底下泛着跟正面完全不同的哑光,没有虹彩,没有色泽,只是一道灰白色的金属胎底。
“他没算到的事……”苏寒把铜绿片收进怀里,抬眼看了看孟先生,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笃定,“这口井底下那块老盘,是我师父亲手安下去的。”
孟先生愣了一瞬,眉头拧起来:“你师父?你师父不是早就……”
“早就死了。”苏寒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日头真烈,“十年前死在北边的寒潭里,尸骨都没捞上来。我亲眼看着他在潭水底下沉下去的,他周身那层护体青光彻底灭了,人像一块石头一样坠进黑水里,再也看不见了。所有人都说他死了,我也这么信了十年。”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伸手摸了摸井台边一块晒得发烫的青砖,指尖上的旧茧蹭过砖面粗糙的棱角,像是在抚摸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东西。
“但我昨夜在窑洞里看见那具傀儡掌心的刻字之后,我开始想一件事。”他转过头来看着孟先生,“那具傀儡掌心上刻的字符,跟老盘上残余的旧纹是同一种笔法。一个人写字,就算换了手,换了工具,甚至换了材质,他运笔的力道、转角的习惯、收尾时那一挑的轻重,这些东西是藏不住的。老盘上的旧纹我已经看了三年,每一道纹路的起始处都有一个极轻微的下压,那是刻刀落下去的时候握刀人习惯性地先顿一下——这个顿笔,在周瘸子刻的新盘上一道都没有,因为他不会。但窑洞里那具傀儡掌心的刻字,每一笔的起始处,都有那个一模一样的顿法。”
孟先生的脸色变了一变,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地响了一声:“你是说……你师父他……”
“我没有说。”苏寒打断了他,声音沉下来,“我只是说,当年在寒潭里沉下去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我现在不敢肯定了。那具傀儡做得那么精细,精细到能说话能走路能蹲在墙根系鞋带,眼底还能闪出火灵的火焰——你觉得这样的手艺,得练多少年才能练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只有井台边那三块青砖缝隙里的白气还在若有若无地往外冒,在午后的日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盯着的话,还是能觉察到一丝丝极细的雾气在向上飘散,像一根根被人扯直的蛛丝悬在半空。
孟先生沉默着坐在青砖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抬起头来看苏寒,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害怕,又像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肯松动的某种东西:“那你打算怎么办?他——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你师父——他七天之后要在井口布阵。你说你布你的局,可你连他布的是什么阵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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