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玲玲心里“咯噔”一下,听到肖方开口时声音明显比平时低了几分,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发紧:
“玲玲姐……李肆今天在学校,腹部突然剧烈疼痛,整个人当场就休克了。
我们第一时间把他送到了油田职工医院,医生说,在肠道发现了息肉,还伴有溃疡。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我把电话给程苗苗父亲,让他跟您说。”
牛玲玲转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她听见肖方喊了一声“程大夫”,随即听筒那头换了个熟悉的男声。
程鹏飞是她和李大海几十年的老兄弟了,林七油田职工医院耳鼻喉科的医生。
此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也有些凝重:
“玲玲,我长话短说。刚才我和肛肠科主任一起看了李肆的结肠镜影像,又讨论了将近半个钟头。
说实话,我们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息肉形态不太规则,而且局部溃疡的面积不小。
病理结果明天上午才能出来,如果是恶性的话……你和老李得有个心理准备。
不过你也先别慌,也有可能是普通的炎症,一切等病理结果说话。你先抽时间来一趟医院吧,我把住院手续先给你办了。”
电话那头,程鹏飞又叮嘱了两句“别太着急,路上注意安全”,然后挂了。
牛玲玲握着话筒贴耳听了好一会儿,直到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她才像是被一声响惊醒似的,缓缓把电话放回座机上。
她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大堂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给砸中了,手脚都木木的,半天都没有缓过劲儿来。
前台的服务员小妹看她脸色不太对劲,喊了两声“老板娘”,牛玲玲这才猛地回过神。
她把围裙一把扯下来,甩在柜台上,从小妹撂下一句“我有急事儿,你盯着前头儿”,然后三步并作两步钻进后厨旁边的杂物间,颤抖着手指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大海的号码。
在这个年月能用得起手机的凤毛麟角,可是他们家却有两部,全都是摩托罗拉掌中宝,世界上第一款折叠型手机。她的是银色的,李大海的是黑色的,两人光是手机就花了两万多块,这足以证明他们家的家境足够殷实。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是一片热闹的酒桌声响。觥筹交错间还夹杂着有人起哄说“李主任,你可得干了这杯”的动静,李大海的声音带着三分酒意,七分笑意:
“玲玲,你怎么这个点儿打来了?现在店里不忙吗?”
牛玲玲没有多余的客套,声音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李大海,我现在跟你说正事儿,你听好了!儿子出事了,在学校晕倒了,现在人躺在油田医院里。
我不管你在跟谁喝酒,立刻给我把筷子撂下,滚到医院来,我在急诊大厅等你。”
牛玲玲一口气说完,不等对面回应,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然后双手捂住了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李大海愣了两秒钟,酒桌上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举着杯子凑过来:
“李主任,再来一杯……”
李大海此时的酒已经醒了大半,他也是个在油田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了,深知妻子牛玲玲向来能扛事儿,要不是真出了什么大事,她绝对不会在饭口上用这种口气撂电话。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冲着满桌人说了句:
“家里出急事了,诸位,对不住了,改天我做东赔罪。”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大步走去,皮鞋踩得走廊瓷砖噔噔直响。
夫妻俩在医院住院部楼下碰头的时候,李大海右眼皮跳得厉害。他从厂里开车过来的路上就一直跳,越跳心越慌。
按照东北人的说法,“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到了医院门口,看见旁边小卖部柜台上放了个发票本,他买了包烟,在发票本上撕下指甲盖大一小块,顺手贴在了右眼皮上,寓意“白跳”,只为了图个心安。
牛玲玲瞅了丈夫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程鹏飞已经在住院部一楼等着了,见两口子来了,二话没说,先把他们领到了肛肠科办公室。
主治医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带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很有耐心,把患者的检查情况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结肠镜影像、可疑息肉的大小和形态、溃疡面的范围、以及目前需要忌口的饮食清单。
“油腻的、辛辣的、粗纤维多的,这段时间都不能碰,尽量让孩子吃软烂易消化的,尤其要高蛋白,低脂肪的……”
夫妻俩听完了医生的交代,出了办公室往病房走。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李大海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指头却在兜里攥得紧死死的。
牛玲玲走在她旁边,高跟鞋踩在磨石子地面上哒哒作响,节奏快而凌乱。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叶晨正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色虽然还有点发白,但精神头瞧着还行。
他看见爸妈进来了,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利落,一点不像刚经历过一场休克的人。
牛玲玲把脸上的凝重劲儿使劲往下压了压,挤出一个她自认为最自然的笑容凑到床边,伸手捋了捋儿子额前的碎头发:
“儿子,晚上想吃点啥?妈回去给你做。”
在现实世界里习惯自己扛一切的叶晨,此时感受到了家人的关心。他非常享受这种感觉,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记得以前看录像和电影的时候,里头那些小白脸一说自己胃不好,就暗示要吃软饭。当时我还跟程苗苗他们说来着,这种人也太没出息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回旋镖“啪”一下砸我自己脑门上了。
妈,接下来这阵子,我怕是真得当个吃软饭的了。我馋你做的辣子鸡馋得不行,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吃上。要不今晚你给我炖锅鳕鱼豆腐汤吧,里面放点冬瓜和芦笋,清淡归清淡,好歹也是肉啊。”
牛玲玲听着儿子还能跟自己插科打诨地开玩笑,心里揪得更紧了。这孩子从小就皮,越是心里有事,越爱说怪话逗人乐。
如今都躺在病床上了还这样,分明是在给自己和丈夫宽心呢。她强笑着应下:
“成,鳕鱼豆腐汤,冬瓜芦笋都放,妈记着了。待会儿我就去农贸市场买回来,晚上就给你做好送来。”
她又拉着叶晨的手絮絮叨叨聊了好一会儿,什么“晚上睡觉别踢被子““疼了就按铃喊护士”“你在这儿没意思,我把家里你那个俄罗斯方块带来吧?”
李大海一直靠在窗台边站着,右眼皮上的白纸条在日光灯下格外扎眼。他偶尔插一句,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干巴巴地带着劲儿。
两人要走的时候,叶晨忽然从枕头上偏过头来,喊了一声:
“爸。”
李大海转过身,叶晨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收了嬉笑,认真得像换了一个人:
“爸,你下次来的时候,帮我把书桌上那摞教辅书和卷子都带过来。在医院里我也没法出去野了,正好趁着这段时间把落下的进度补一补。省得等出院了回去,课堂上跟听天书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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