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东南方是一片起伏较为平缓的灰烬丘陵,视野所及之处,除了灰褐色的地表和铅灰色的天空,什么也没有。但她没有质疑空的判断,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走。”
他们调整方向,向东南方行进。晶石的温度随着他们的前进而逐渐升高,内部的流动也越来越活跃。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后,空再次停下脚步——不是因为晶石的反应停止了,而是因为前方的地形出现了一种不自然的规整。
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灰烬平原上,有一处微微隆起的、约莫一人高的土丘。如果只是粗略看去,它与其他灰烬丘陵并无太大区别。但空注意到,这座土丘的轮廓呈现出一种过于对称的形状——它不是自然风蚀形成的圆形或椭圆形,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腰梯形,底边与顶边的比例几乎精确到可以用尺子量出来。
伊葵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向那座土丘走去。空紧随其后。
当他们走近土丘时,空怀中的晶石温度已经高到几乎发烫。他取出晶石,托在掌心中,晶石内部的光芒已经不再是缓慢流动,而是如同沸腾了一般剧烈翻涌,金色的光点不断从晶石核心向外迸发,又在触及晶石内壁的瞬间被弹回核心,形成一种持续的、如同心脏泵血般的动态循环。
“就是这里。”空低声说道。
他蹲下身,用手拂开土丘表面的灰烬层。灰烬之下,露出的不是普通的火山岩,而是一种质地细腻、颜色深黑、表面泛着微弱光泽的石材——那是经过人工打磨的玄武岩。他沿着土丘的基部继续清理灰烬,逐渐勾勒出一块约莫半人高、一人宽的矩形石板轮廓。石板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被火山灰填满了凹槽,几乎难以辨认。
伊葵也蹲下身,用手指沿着那些纹路的走向轻轻描画,试图辨认出它们的含义。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这是……这是玛薇卡亲手刻的。我认得她的刀法。”
空没有问她是怎么确定的。他相信她的判断。
他们合力将石板表面的灰烬清理干净,露出了完整的刻纹。那是一幅简略的地图,描绘的是烬寂海某片区域的等高线,以及一条用虚线标示的、蜿蜒曲折的路径。路径的终点,被一个圆圈标记出来,圆圈的中心刻着一个符号——那是一个抽象的火焰图案,但与纳塔常见的火焰图腾不同,这团火焰被刻画成了向上托举的姿态,仿佛一只手正在将火焰捧向天空。
空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他总觉得这个符号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将符号默默记在心中,然后站起身,望向地图标示的方向。
“走吧。终点应该不远了。”
他们按照地图的指引,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随着越来越接近地图上标记的位置,周围的景观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灰烬层的厚度逐渐变薄,裸露的岩石越来越多,那些岩石的颜色也从灰褐色逐渐过渡到一种暗红色,仿佛被某种高温长期烘烤过。空气中除了硫磺味,还开始出现一种更加干燥的、如同烧透的陶器散发出的气息。
最终,他们在一道低矮的悬崖前停下了脚步。
这道悬崖并不高,大约只有五六丈,但崖壁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垂直平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一刀切开的。崖壁的颜色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灰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而在崖壁的底部,有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裂缝深处一片漆黑,看不到底。
空站在裂缝前,怀中的晶石温度已经高到几乎烫伤皮肤的程度。他取出晶石,托在掌心中,晶石内部的光芒已经不再是沸腾般的翻涌,而是变成了一种稳定的、如同呼吸般一明一暗的脉动——与心跳同步。
“她在里面。”伊葵站在他身边,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道裂缝前,感受着从裂缝深处涌出的、带着温热气息的气流,以及那股气流中夹杂的、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火元素的气息。那不是普通的火元素,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古老、如同大地最初的心脏在跳动时散发出的那种原始的火。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那道裂缝。
裂缝比他想象的更深。两侧的岩壁相距极近,他的肩膀几乎贴着两边的岩石,只能侧身一步步向前挪动。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布满了碎石和松动的岩块,每一步都需要小心试探才能踩实。裂缝内部一片漆黑,只有身后入口处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但随着他不断深入,那点光亮也逐渐消失,将他完全吞没在黑暗之中。
他摸索着向前走了大约一刻钟。就在他开始担心这条裂缝是否会通向一条死胡同时,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温暖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很弱,如同远方一支摇曳的烛火,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它显得格外醒目。空加快脚步,向着那点光芒的方向挪动。随着他不断接近,那光芒逐渐扩大、变得明亮,裂缝的空间也逐渐开阔,两侧的岩壁开始后退,头顶的高度也在增加。
终于,他走出了裂缝,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的穹顶高约十余丈,布满了垂落的、如同倒悬森林般的熔岩钟乳石。空洞的底部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岩地,地面呈现出一种被高温反复灼烧后形成的玻璃质光泽,在光源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而光源——那团温暖的金色光芒——来自空洞中央。
那是一簇火焰。
不,不是普通的火焰。它悬浮在离地面约一人高的空中,没有可燃物,没有灯芯,只是凭空燃烧着。火焰的颜色不是普通的橙红色,而是一种纯粹的金色,如同熔化的黄金在燃烧。它的大小约莫相当于一个人的头颅,形状并不固定,时而收缩成一团紧密的光球,时而又舒展成一片摇曳的光晕,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呼吸。
而在那团金色火焰的下方,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空屏住了呼吸。
他认出了那张面孔——那张在深渊入侵战争中,曾无数次站在最前线、背对着战友、面向着深渊的面孔。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如同钢铁般坚毅、却又在战斗间隙偶尔流露出极淡疲惫的面孔。
玛薇卡。
纳塔的火神,六大部落的统帅,深渊入侵战争中的英雄。
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这片地下空洞的岩地上,闭着双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并非那种失去生命力的灰败,而是一种类似于长期未见到阳光的、缺乏血色的苍白。她的呼吸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当她胸口微微起伏时,空的瞳孔随之收缩了一下。
她还活着。
空快步走上前,在那团金色火焰的光芒映照下,单膝跪在玛薇卡身侧。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颈侧——有脉搏,虽然微弱,但稳定。他又检查了她的呼吸和瞳孔反射,都还存在,只是处于一种极深的、类似于休眠的状态。
他抬起头,看向那团悬浮在空中的金色火焰。
他能感觉到,这团火焰与玛薇卡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刻的联系——它不是被召唤出来的火焰,而是她自身的一部分,是她作为火神的力量核心。
她将自己的本源从体内剥离出来,以某种方式维持着它的燃烧,同时也让自己陷入了这种深度的休眠。
“玛薇卡……”空低声唤道。
她没有回应。但那团金色火焰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跳动了一下,如同一声无声的应答。
空单膝跪在玛薇卡身侧,指尖轻轻按在她的颈侧,感受着那微弱而稳定的脉搏。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