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城防军的军卒们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边都是加亚图人，似内森这般沾亲带故的不在少数；更遑论旁边那群药剂师，更是军士们不愿得罪的存在。

多桑却是顾不上欣赏这“舅甥情深”的画面，目光阴沉地扫过这群不速之客，试图揪出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才把这么一群人漏了过来！

抱着同样疑问与愤怒的还有贝伦主教。

他一马当先，再顾不得风度，甩开了身后的鲍里斯一众至少十米距离，第一个赶到了现场。

“谁准你们来的？！泉台议事是市政厅与教会共议政事的场合，岂容喧哗！”

看到领头的是个木匠，贝伦的嗓门立刻倾泻出十成十的怒火：

“都给我退下！”

说着，他还不忘冲着身边的城防军士卒施加压力，试图制造既成事实：

“都愣着干什么？把他们带下去！”

“我们就是来参加泉台议事的，主教先生。”

贝伦话音刚落，咳嗽声忽地从那领头的汉子身后传来，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妇人紧接着在一位少女的搀扶下显出了身形。

“薇诺娜夫人，”看清出声之人的面貌，贝伦瞳孔骤缩，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您怎么来了？”

“怎么？”被唤作“薇诺娜”的老妇人扯起枯糙的嘴角，有些浑浊的目光看向贝伦身后，“我是药剂师协会注册在案的药剂师，在加亚图生活了半辈子——我要旁听这场泉台议事，还用向主教先生您主动报备吗？”

“哦，老妇我就是想报备，也得先找到能过河的船只才行啊。”

哄笑声立刻在木匠与药剂师组成的临时队伍里肆无忌惮地漾开，军士们亦是无声地咧了咧嘴角。

姜还是老的辣。

贝伦被臊得满面通红，但忌惮于这老妇人与波特家族的情分，愣是不敢回嘴。

“薇诺娜夫人，您能来参加本次泉台议事，自是加亚图市政厅莫大的荣耀。”

鲍里斯的嗓音自贝伦身后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裂隙，加亚图的老议长缓步走到薇诺娜跟前，主动伸手搀扶住她，压低的嗓音透着些唏嘘，又有些别样意味：

“我都快记不清您上次来参加泉台议事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我记性比你要好些，”薇诺娜回得硬气，像是没听出鲍里斯的潜台词，“上一次是八年前、鲁尔河堤组织重修的时候。”

说话间，她的视线亦搜寻到了在人群中相当显眼的梅琳娜，轻轻地点头致意。

“你请的？什么来头？怎么没跟我说？”

李维凑到大小姐身边，斜了一眼，嗓音透着惊奇。

梅琳娜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眼神迷茫：

“我跟她没什么交情——她是伦纳德·波特曾经的私人药剂师，这些年来一直深居简出……”

说着，梅琳娜遂将视线投向更后方跟过来的利亚姆·恩尼斯。

药剂师协会的副会长自是明白梅琳娜眼神的询问，当即回了一个无辜的苦笑——他要有这个面子，昨天就该当梅琳娜的面邀功了。

那她到底是谁请来的？

不单是李维与梅琳娜，贝伦、罗吉尔乃至于知晓这位夫人一些底细的贵族们，脑海中都浮现了这样的疑惑——只不过后面这些人都将怀疑的目光锁定在了梅琳娜身上。

诡异的寂静中，还是当事人薇诺娜主动开口，面带征询地看向鲍里斯：

“我能进会场了吗？走得久了有点累。”

“当然，”鲍里斯伸手作邀，面带微笑，“您这边请。”

随着鲍里斯与薇诺娜迈开脚步，后头的木匠与药剂师队伍紧跟着动了起来。

“等一等！”

贝伦有些突兀的嗓音却在此时炸响。

“薇诺娜夫人德高望重，她来参加议事，教会自是毫无意见，但是——”

贝伦指向薇诺娜身后至少百来人的庞大队伍：

“这些人还需要核查！”

虽然还没想明白梅琳娜偷偷摸摸地把这些贱民运到现场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敌人支持的，贝伦大力反对就是了！

“现在就能核查！”罗吉尔当即跳出来拆台，“携带注册证书的、现场有亲戚指认的以及其他一切可以证明市民身份的方式——会议可以暂停，等到核查结束后再继续。”

说罢，罗吉尔看向鲍里斯，深鞠一躬，一脸的大义凛然：

“泉台议事一直以来的主旨，就是让市民们共同并自主地决定加亚图的未来命运！”

“他们今日特意赶来，正是受到了市政厅一直以来的公正与教化的感召！”

到底是大法师拍的马屁，鲍里斯心中暗爽，略作沉吟，目光征询地看向薇诺娜。

阴差阳错，几人都以为薇诺娜的到来是梅琳娜运作的结果，对于彼此的筹码判断立刻出现了偏差。

唯有薇诺娜自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右手握紧了搀扶着自己的少女的胳膊，嗓音沙哑而平静：

“此事当由议长您和市政厅的诸位亲自决断。”

鲍里斯目光一凝，有些吃不准薇诺娜的用意，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瞥了瞥梅琳娜。

同样有些发懵的梅琳娜轻咬舌尖，强自镇定道：

“我赞同罗吉尔先生的意见。”

“既然如此，”鲍里斯不再看一脸不安的贝伦，“那就……”

老议长话只说到一半，一道矫揉造作的柔媚女音突然截断道：

“议长大人，只是临时审核，对我们这些淑女的安全与声誉是否有些太不负责任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贵妇，藕荷色绸裙，珍珠领口，一柄象牙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笑着看向老议长：

“您别误会，我并不是反对您的意见，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提议，既然要审核，那便好好审核——家住哪个街区、现在在哪工作、教籍……这些都要查。”

鲍里斯闻抬头看了眼天色，有些皱眉：

“这样太浪费时间了。”

贵妇人娇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图穷匕见：

“那议事可以改到明天，像这样精彩的泉台议事，我们可不愿意错过呢。”

说罢，她偏头看了看左右的女眷，几位贵妇附和地连连点头。

梅琳娜眯起眼，她先前分明瞥见有人凑在这本地贵妇的耳边说了什么。

谁给她们出的主意？谁给她们胆子跟梅琳娜·伍德作对？

答案不问可知。

人群里，多桑·贝尔纳多暗自握拳，心中叫好——先前传话的仆人，正是出自他的授意。

鲍里斯亦有些心动，作为一个老年官僚，他本能地抗拒一切不受掌控的变数。

李维却断不可能让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势头被一个拖字诀给敷衍过去——一旦教会方面反应过来，泉台议事的表决结果谁占优势可就不好说了——上前几步，凑到鲍里斯跟前：

“议长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我有重要情报要向您单独汇报，在您做出最终决断前。”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