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自是不知顶楼正在发生的一切。
等待拍卖会开始的闲暇里,梅琳娜又拉着他品鉴起了宴会现场的美食。
大厅西侧的长条冷餐台上,银质托盘一字排开,松露酱汁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油光,橄榄、乳酪、风干火腿……被码放得像一座精致的小山。
梅琳娜端起一只小碟,先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眉梢微挑:
“橄榄油不是应季的,这可不应该,明明是榨橄榄油的季节。”
随即自然而然地把碟子递给了李维。
「不好吃的给我是吧?」
李维心中腹诽,还是接过碟子,将那块不过拇指大小的油渍柑橘囫囵吞下。
味道其实还行,只不过路边摊有路边摊的宽松,宫廷菜该有宫廷菜的标准——而这道非鲜榨的橄榄油渍柑橘,很难不让李维去猜想后勤贪了多少。
正胡思乱想间,梅琳娜又递来一叠用菌菇和坚果蓉塑形、外裹酥皮烤制的小巧“鹌鹑”:
“这素鹌鹑倒是不错,你尝尝。”
李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酥皮应声碎裂,内里菌菇的鲜甜混着榛子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唤醒了身体本能的记忆:
“是‘罗本走廊’产的「秃头菇」。”
加洛林有句俚语说“四代人才能养一条舌头”,这话虽然有捧贵族臭脚的嫌疑,但不同食材入口的差异,李维和梅琳娜这种吃惯了特供的确实很有发权。
说这话时李维并未特意压低嗓音,不远处一名头戴白色高帽的厨子立刻循声看来,眼神中透着热切:
“先生果然识货!”
“哦,自我介绍一下,”见李维投来惊诧的目光,这厨子又赶忙抚胸行礼道,“我叫‘巴纳比·吉尔摩’,家父是沃特福·吉尔摩男爵,领地就在罗本走廊克劳利镇附近那片丘陵上。”
他边说边用围裙擦着右手,有意露出那枚作为家族信物的戒指:
“「秃头菇」产量极少,每年只有秋末那一茬,修道院的老修士们藏着掖着,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小半筐,市面上九成九的厨子根本连见都没见过。”
“先生一口道出,想来对美食一道也是颇有涉猎?”
李维挑了挑眉,心想这话某种意义上确实没毛病,谢尔弗还真是厨子出身,笑了笑,主动伸手,报出了自己的假身份:
“利威尔·凯莱布,来自罗慕路斯,跟着商队跑商,途经此地,恰逢盛宴,特来见证。”
“罗慕路斯的商人啊。”
巴纳比低声重复了一遍,视线扫过李维与梅琳娜的穿着,眼底闪过淡淡的优越感,旋即就被浓烈的好奇所掩盖。
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嗓音,咽了口唾沫:
“那你是不是见过北边来的……他们是不是像传闻中那样,喜欢吃生肉、喝红酒兑羊血。”
梅琳娜闻唇角微弯,一时不知道该吐槽这厨子的关注点如此奇葩,还是该嘲笑造谣者的想象力之贫瘠。
“巴纳比先生说笑了,”当事人·李维眼角有些抽搐,比划着自己所在与主舞台之间的距离,故作惋惜道,“这才是我能呆的地方,哪能接触到那些大人物呢?”
“你说得也是。”
巴纳比直起腰,感叹了一句,半点没察觉李维拐着弯把他也骂了进去。
见这二愣子好像确实是没什么心眼,李维索性开动脑筋、主动套话道:
“倒是巴纳比·吉尔摩先生您——吃了方才那只素鹌鹑,我终于知晓为何罗本走廊与普瓦图相隔数百里,却要特意请您来为今日盛会烹制美味啊。”
现场的吃食自然不是巴纳比一个人能操办的,但好话谁不爱听呢?
巴纳比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嘴却快咧到后槽牙了:
“倒也不是,我是家中第三子,打小既轮不上继承封地,也没被送进教堂吃圣俸,蒙杰拉丁·伊万斯男爵赏识,八岁那年便去到波特领修习骑士之道……后来在一次冬狩中为了保护……”
巴纳比自吹自擂一通,无非就是一个最常见的男爵家族非长子的人生轨迹。
投靠其他贵族——不是当骑士的料子/意外负伤——主家给他另安排出路。
李维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附和两句。
倒不是李维闲得无聊,而是“罗本走廊”正是横穿科什山脉的主要商路之一。
李维想要把手伸过去,自然不介意听一听“李维·谢尔弗”这个身份听不见的声音。
而以荆棘领少君和巴纳比之间的认知差距,李维稍加引诱,这贵族出身的厨子就打开了话匣子。
巴纳比则把李维当做了凯莱布家族的支系,自以为身份高一些的他不自觉地便摆出了说教者的姿态——而说教往往是最有表达欲的方式。
“烹饪一道菜肴的道理,和治理一个领地的道理是相通的——最先要紧的就是食材!”
巴纳比一脸认真,语气跟李维前世那些在烧烤摊子上谈论美伊和平的食客们亦相差仿佛:
“东普罗路斯是怎么打下来的?还不是靠着我们罗本走廊的猎户打头阵!”
“那什么猎人互助会里的刁民,不仅采摘新鲜山货是一把好手,放在战场上也是一等一的射手!”
“要我看啊,咱们中部行省的勇武根本就不输北境那帮蛮子——他们也就是吹的厉害,你说是不是老弟?”
“确实!”
李维一脸的深以为然,用力点头。
话又说回来,作为一个贵族御用厨子,巴纳比的消息比起烧烤摊还是要可靠许多的。
至少那什么“猎人互助会”的全新名头,李维暂且记下了。
“可惜了,”巴纳比摇摇头,抚摸着他那据他自陈是英雄救美留下暗伤的左手,“我不能跟着安塞尔、布莱斯、比哈恩他们一起在前线厮杀了。”
巴纳比特意用一种“我跟他们很熟”的口吻道出了几个名字,然后斜眼去看李维的反应,期待着这个小年轻露出“您居然认识这些大人物”的那种震惊与热切。
荆棘领少君自是一脸懵逼——什么阿猫阿狗?
巴纳比却当他是“圈层太低”,心中庆幸,又有些惋惜,正要向李维这个小年轻鼓吹他的人脉,身后忽然传来纹章官压着嗓子的催促:
“巴纳比!二号桌的贵宾要再添一份盐蜥肉酱,赶紧的!”
说罢,那纹章官还不忘冲着李维与梅琳娜微微颔首致歉——虽然眼神透着疏离冷淡,但也维持住了最基本的“贵族体面”。
李维简单回礼,心中对那素未谋面的杰拉丁·伊万斯又高看了几分。
纹章官的一一行,多少是主家价值观的折射。
而被打断了谈兴的巴纳比犹嫌不足——像李维这么配合他显摆的也是难得——临走前不忘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