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离开罗慕路斯的第六天，普瓦图的城市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相较于罗慕路斯，李维眼前这座城市的墙体就要更加完整，青灰色的条石层层垒起，垛口处已挑起了冬幕节的彩幡，为枯寂的冬景增添了一抹亮色。

道路也规整得多，商道在城门处骤然收窄，车马行旅排成长队，贩夫走卒的吆喝与骡马的响鼻搅在一起。

城门两侧各立着一排长戟兵，再往后是几张并排摆开的长桌，几个税吏正坐在桌后，或翻册子，或剔牙，间或用眼神挑剔着来往的商队，暗自评判着个中油水。

排最前头的是一支从普罗路斯来的盐商，十五辆篷布大车，车轮碾过，后头的李维都得小心避开那些长而深的沟壑——堪称当代版本的“马路杀手”。

领队的车把头估摸着也是自知理亏，早早地跳下车，凑到正中那位税吏跟前，赔着笑脸。

那税吏起先还板着脸，待对方从袖中滑出一小袋东西放进他手边的毡帽里，脸色便松了，摆摆手，连车都只草草看了两眼，便叫抬杆放行。

梅琳娜自车帘后头探出脑袋，见怪不怪，只是压低嗓音对李维讲解道：

“普瓦图虽然名义上还是自治城市，但大部分土地和店铺经过这些年运作，都在波特家族名下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些税吏，俱是波特家族委派的。”

李维的视线扫过那顶毡帽上的“天秤”变种徽记，会意地点头，手中牛肉干顺势撕下一丝，递向梅琳娜：

“还吃吗？”

梅琳娜没伸手，俯身凑近了些，贝齿轻咬住牛肉干，舌尖顺势滑过李维的指腹，留下一道温热的湿痕。

感受到那滑腻柔软的触感，李维指尖一颤，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大小姐撩拨起来没轻没重的，他的小心脏有些遭不住啊。

可梅琳娜腮颊鼓动，神情却好似一无所觉，见李维看来，反而瞪大了一双“无辜”的杏眸，回看过去：

“怎么了？”

“没事。”

李维回过头，指尖捻了捻，不好戳破，只得含混过去，可嗓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紧。

梅琳娜打量着李维的背影，抿嘴轻笑，眼底尽是得意。

就在这一对公婆调情之际，前头忽然传来了税吏的怒喝声：

“车太沉，按大车算！要么交钱，要么绕南边走！”

连带李维在内，后面排队众人纷纷伸长脖子去看，便见一个小贩推着独轮车，车上码着几十捆薪柴，被那税吏拿鞭杆拦住了去路。

小贩脸涨得通红，到底没敢争辩，抖着手从贴身的布袋里数出十几个铜子，又赔上一包自家带的麦饼，才被放行。

再往后，是一队从北边来的皮货商，衣着体面，车马也齐整。

税吏自是没多为难，只在一辆载着生皮的车上多捏了几把，讨了块巴掌大的滑鼠皮子，又说了几句讨喜的话，便挥手放行。

车流缓缓向前，越是车马光鲜、随从众多的，税吏们越客气；越是独轮小担、寒酸行脚的，越要被翻来覆去盘剥。

有关“税收负担的逆向分配”，此刻便在这座城门前具象化了。

李维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

轮到李维的车队时，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莫德雷德勒马停住，只把一叠盖满印章的通关文书递了过去。

那税吏正嚼着从小贩那里缴来的麦饼，接过文书翻了翻，又抬眼看了看莫德雷德的坐骑，视线在他腰间的剑鞘上停了一瞬，脸上堆出了今天最像样的笑容，起身冲着后面喊道：

“让一让，让一让，让大车队先过！”

几个兵卒闻连忙去抬横杆。

税吏又回头将文书递还给莫德雷德，嗓音热切：

“原来是罗慕路斯来的朋友，欢迎来到普瓦图！您往前街走，普瓦图的集市正巧这几日开了。”

莫德雷德浅应了一声，马腹一夹，顺势抛下一枚银币：

“走！”

那税吏见状，脸上的笑容更是如奶油般化开，腰也弯了几分。

车夫·李维与税吏擦肩而过，目光扫过桌子上的吃食，笑了笑，缰绳一甩，加速驶离。

“你刚在看什么？”

城门被甩在身后，梅琳娜彻底钻出车厢，目光在李维脸上打着转——好丑！得赶紧换回来——梅琳娜心中暗想。

“在看那些税吏中午吃什么。”

李维自是不会对梅琳娜藏私，开口解释道：

“现在看来，咱们的财相大人还是驭下有方的，这些税吏贪得不多，不敢擅自离岗，捞油水也不过是语恐吓为主。”

“话说波特家族在普瓦图具体的主事人是谁？”

“你等等，我找找看，”梅琳娜回身，从车厢里摸出约书亚准备的情报，翻了几页，这才开口道，“杰拉丁·伊万斯男爵，伊万斯家族是波特家族最早的九个世袭封臣之一。”

说着，梅琳娜又抬头看向李维：

“他跟随伦纳德·波特先伯爵参加过河谷镇会战，说不定还认识你父亲呢。”

听梅琳娜这么一说，李维顿时也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想起当初南下时老爹交给自己的那份名单，沉吟片刻，开口道：

“你去把我黑色行李箱第三格那本《占星术导论》里夹着的纸页取出来。”

梅琳娜第一时间却没动，只是眨巴着大眼睛看向李维，故作犹豫：

“我去翻吗？”

李维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梅琳娜是什么意思，斜睨了“装腔作势”的大小姐一眼，调笑道：

“也对，我自己来？”

“你真讨厌！”

梅琳娜一计不成，恼羞成怒，狠狠地在李维腰间掐了一把，钻回车厢翻找去了。

不多时，她便又捧着那几页已经有些泛旧的羊皮纸钻了出来——纸页是叠的，并未打开。

李维看在眼里，心中暗赞，又有些怜惜，开口的语调更是软和了十成十：

“我驾车呢，你自己打开看看吧，就是些南方和我家有过交情的贵族名单——不顶什么大用，非立场问题上兴许能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