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能不能不杀他们?他们又没做什么……佛法不是劝人慈悲为怀不杀生吗?”
广智直起腰来。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极其难看,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然后他抬起手,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小和尚的后脑勺上。
那一声又脆又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附近几个树上的鸟都扑啦啦地飞了起来。
“你一个新入行的,懂个屁的佛法!”
广智压着嗓子吼了出来,唾沫星子溅在小和尚的脸上。他的脸凑到小和尚面前,离得极近,近到小和尚能闻到他嘴里呼出来的那股剩菜味。
“我干了一辈子杀人放火,不就是佛祖菩萨庇护吗?我杀了三十年,佛祖没降罪于我,菩萨没降罪于我,你一个新来的倒敢说三道四了?”
广智伸手戳着小和尚的胸口,每一戳都戳得小和尚往后退一小步。他的手指又细又硬,戳在小和尚的胸骨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这是毁佛谤佛!你知不知道毁佛谤佛要下什么地狱?要不是今天有事,老子必要治你死罪!”
小和尚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他浑身一颤,赶紧把头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双手合十在胸前拼命地拜,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的肩膀缩成了一团,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里去,两只眼睛里已经有泪珠在打转。
周围几十个和尚全都扭过头来,用各色各样的眼睛盯着那个小和尚。
那目光里有厌恶,有愤怒,有鄙夷,有嫌弃——一个入行不久的小崽子,竟然敢在这种紧要关头质疑师兄的做法,简直是反了天。
有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和尚压低声音在小和尚身边骂了两句,还有人在他背后踢了两脚,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和尚更是直接把手里的戒刀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寒光一闪,吓得小和尚浑身一哆嗦差点坐到地上。
这些小动作都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的。三十几个人一起压制一个人,那种压力像是一座从四面八方同时合拢的铁墙,没有一丝透气的缝隙。
那个小和尚被围在中间,连抬起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是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两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
环境这个东西,对人能产生最深远的影响。尤其是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和尚,涉世未深,脑子里还没有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三观。
他来到观音禅院的时候,看到的是慈眉善目的老师父,闻到的是香火缭绕的佛门气息,听到的是晨钟暮鼓和悠扬的梵呗。他以为这里跟书上写的一样,是慈悲为怀的清净之地。
但他才来了几个月,就已经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半夜里师兄们会带着刀出去,早上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血腥味。
老院主诵佛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用看肥羊一样的眼神盯着那些来借宿的有钱香客。
但他不敢说。
现在他终于说了一个字,然后就被一巴掌打回去了。
假以时日,在这个环境里熏上三年五年,他也会像他的师兄们一样,拿着戒刀半夜跟着出去,回来之后若无其事地洗掉手上的血,然后在早课的时候对着佛像虔虔诚诚地磕三个头。
假以时日,他又是一届得道高僧。
广智小和尚见小和尚彻底缩了,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他整了整僧袍的领口,重新蹲回原来的位置,把目光投回禅房的方向。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狰狞慢慢转为困惑,又从困惑转为阴沉。
“不行。”
广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还是没有烧起来。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霍地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看向身后的僧众。几十双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像是在树影里蹲着一群待猎的野狼。
“走。”
广智把右手举过头顶,做了个前进的手势。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冷静的、运筹帷幄的表情,刚才拍小和尚时的那种暴戾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了发冷的平静。
“再去放把火。”
他低声说出这句话,然后双手合十,诵了一句佛号。那声“南无阿弥陀佛”在夜色中拖得长长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条蛇在吞下猎物之前吐了吐信子。
僧众们开始窸窸窣窣地动作起来。有人重新拿起引火用的干草和油罐,有人从袖子里抽出明晃晃的短刀用袖子擦了两下,有人弯着腰从墙根下挪出来往禅房的方向摸过去。
他们的动作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就在这时,广智忽然僵住了。
他的脚刚迈出去半步,还没落地,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一样。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然后缓缓放大,眼睛里映出了一点火光。
那点火光从禅房方向的拐角处亮起来,幽幽的,小小的,像是一颗在夜色中缓缓移动的星星。然后那点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火光的周围被照亮了一团空气,那团空气微微扭曲着,在夜色中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光晕。
“这——”
广智皱起了眉头,眯着眼睛死盯着那点火光。他看了两个呼吸的功夫,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不像是禅房烧起来的样子。”
身后有和尚小声嘀咕了一句。广智没理他,因为他自己也在纳闷。
他放火放了几十年,见过的火场数都数不清,大火有大火的架势,小火有小火的烧法,但不管是哪种火烧都该是连成一片的、杂乱的、到处蔓延的。
眼前这团火不一样——那团火太整齐了,太有方向感了,像是一颗在黑暗中匀速移动的星辰。
僧众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团越来越近的光芒。
有些人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柄,有些人的呼吸变得短促而粗重,还有些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感,像是盛夏雷暴来临前的低气压,让人浑身发闷喘不上气来。
那团光芒走出拐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