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个想法跟一个老禅师说过一次。
老禅师当时正在剥橘子,橘子皮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被完整地剥下来放在旁边,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慈眉善目地看着唐三藏,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三藏啊,别钻牛角尖。”
老禅师把那瓣橘子咽下去,又掰了一瓣递给他,笑着说:“佛法这回事,你信就行了。别想太多,想多了容易入魔。”
唐三藏接过橘子,道了谢,回了自己的禅房。但这句话并没有让他的疑惑消失,反而让那股不安的劲头在肚子里越攒越多。佛法为什么不能想?为什么一想多了就要入魔?他想不通。
后来他又翻了别的佛经。
那些书他在金山寺的藏经阁里一本一本地翻过,在长安大慈恩寺的藏经楼里一本一本地抄过。
他从前读经的时候是怀着恭敬心的,每一页都要净手焚香,每一个字都要在心里默念三遍。
但自从有了那个疑惑之后,他再翻开佛经的时候,心里就开始生出一种他自己都不太敢承认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他坐在筵席上,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味扑鼻,让人一看就馋。
但他拿筷子在碗底一挑,翻上来的不是肉,而是一截一截的骨头。
他把骨头挑出来放在桌上,一根一根地看,越看越不对劲,最后他揪了一根最大的骨头放到灯光底下仔细端详,上面赫然刻着两个字——“吃人”。
满篇都是“我佛慈悲”。
但字缝里全是“吃人”两个字。
唐三藏从来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过,因为他不知道能跟谁说。
跟金山寺的师兄弟们说,他们会觉得他疯了;跟长安的高僧们说,他们会觉得他入魔了;跟他父亲说——他父亲大概会沉默很久,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早点休息。
他找不到任何一个人能给他把这些疑惑讲清楚,因为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指向一个共同的答案,而那个答案是所有信佛的人都不敢触碰的东西。
佛陀也解释不了。
禅堂里的白色火焰在林竹手中跳了跳,火苗往上窜了一截,把唐三藏的思绪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见林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心里那些话我都知道,你憋了这么多年,现在可以说了”。
唐三藏还没开口,林竹倒是先说话了。
“你是不是觉得,怒目金刚做事随心所欲,全凭自己高兴不高兴,没有任何法度可?”
唐三藏心里咯噔了一下。林竹这句话正正好好地戳在了他心口上,不偏不倚,一下就把那块压在里面几十年的石头给撬动了。
他连连点头,头点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林竹收回这句话一样。
“这种做法就是蛮荒时期的人治。”
林竹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被证实过无数遍的事实。他一只手握着火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在禅堂里缓缓踱了两步。
白色衣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弧线,他的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唐三藏的心跳上。
“最野蛮的统治者,就是这样的行为模式。我说你有罪,你就有罪。我说我要杀你,你就该死。至于你到底犯了什么法、做了什么恶、有没有经过公正的裁断——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想让你死,然后我再编一个理由出来,写在书上,告诉后人这是慈悲,这是度化,这是大智慧。”
唐三藏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林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唐三藏。白色火焰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让他的表情在明暗交错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他收起了嘴角的笑意,换上了一副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表情。
“唐三藏,我今天教你的东西,你要好好听。这些东西你在佛经里学不到,在寺庙里学不到,在任何高僧大德那里都学不到。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教你,而是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林竹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了四下,每点一下就吐出一个字来。
“有法可依。”
“有法必依。”
“执法必严。”
“违法必究。”
十六个字,不多不少。但每一个字落进唐三藏的耳朵里都像一声闷雷,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合上了双手,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十六个字跟他从小到大背过的所有经文都不一样。经文里讲的是慈悲、忍辱、因果、业报,从来没有任何一部经书讲过“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从来没有。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林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先别把佛当成什么度化众生的完美存在。你把他当成一个统治者。你不要用信徒的眼光去看他,你用——”
林竹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一个恰当的词。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捻了两下,然后抬眼看向唐三藏,目光里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
“你用老百姓的眼光去看他。”
唐三藏愣住了。从他剃度出家到现在,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可以用这种眼光去看佛。佛就是佛,是慈悲的、是智慧的、是完美的,是大千世界里最亮的那盏灯。
但林竹让他把佛当成一个统治者——这个想法对他来说就像有人让他把莲花池里的白莲花拔出来,倒过来插进淤泥里,把肮脏的根须朝向天空,看看那些根须上沾着什么东西。
林竹继续往下说,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把尺子在白纸上画出了笔直的墨线。
“你用这个眼光再去看《大般涅槃经》里那段话,你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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