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猴子,心太大了。
唐三藏把火把插回墙角的铜盆里,走到孙悟空床边,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悟空,醒醒。”
孙悟空的鼾声停了一拍,然后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唐三藏,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师父……天还没亮呢……再睡一会儿……”
“悟空。”
唐三藏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在孙悟空肩膀上摇了摇。
孙悟空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睛,猴眼里金光一闪,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他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唐三藏——师父光着上半身,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白色短褂,手臂上的肌肉在火光里鼓鼓囊囊的。
他又看了看门外那片焦黑的柴堆和烧掉一半的窗棂,猴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了然,最后停在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上。
“师父,”孙悟空指了指门外,“外面怎么回事?怎么一股子烧焦的味道?”
“那群和尚放的火。”
唐三藏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他们在禅堂外面堆了三面柴墙,浇了桐油,一火,想把我们烧死在里面。”
孙悟空从藤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嘴里的猴牙全露了出来。他伸了个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才慢悠悠地下了床,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焦黑的柴堆还在冒烟,空气里的烟熏味浓得呛人,地上还有好几摊泼洒的桐油在月光下泛着亮光。
“就这?”
孙悟空回头看着唐三藏,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不在乎,“这点柴火连俺老孙的毫毛都烧不断。师父您也太把他们当回事了。”
“重点不在于能不能烧死。”
唐三藏走到孙悟空身边,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极为认真,“重点在于他们想烧死我们。他们先动了手,他们先犯了戒。悟空,你是齐天大圣,你在花果山的时候,天兵天将来围剿你,你怎么办的?”
“打回去啊。”
孙悟空想都没想就回答。
“那不就对了。”
唐三藏一拍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着的兴奋,“他们先动手,我们打回去,天经地义。这叫什么?这叫礼尚往来。
为师是出家人,不能主动杀生,但他们先犯了杀戒,那就怪不得为师了。”
孙悟空听出了唐三藏话里的意思,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歪着脑袋看着唐三藏,那双火眼金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师父,”孙悟空的声音沉了下来,“您是真打算把他们都超度了?”
“是。”
唐三藏毫不犹豫地点头。
“怎么超度?”
唐三藏指了指墙角铜盆里那支还在燃烧的火把:“他们怎么对我们的,我们就怎么对他们。礼尚往来嘛。”
孙悟空沉默了。他看着唐三藏脸上那个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的猴脑有点不够用。
他是齐天大圣,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他要杀这群和尚连金箍棒都不用动,吹一口气就能把整个禅院掀飞。但他现在反而不想动手了——不是不敢,是没兴趣。
他现在的修为是大罗金仙,这群和尚在他眼里跟蝼蚁没什么区别。一个成年人不会特意蹲下来踩死一窝蚂蚁,不是踩不死,是踩了也没意思。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干西天,那才有挑战性,那才值得他齐天大圣出手。
“师父,”孙悟空扯了扯嘴角,“倒不是俺老孙怂。这群毛贼,俺老孙一棍子下去,整个禅院都得塌。但是您想过没有——杀人犯戒还犯法,您可是出家人。”
“他们先犯的戒。”
唐三藏再次强调,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倔强。
“行,他们先犯的戒。”
孙悟空摊开双手,“但您不一样啊。您是如来亲点的取经人,是观音菩萨亲自选的高僧。您要是今晚放火烧了这座禅院,明天一早观音菩萨问起来,您怎么说?”
“就说他们先放火烧我们,我们只是自保。”
“自保需要把整个禅院都点了?”
“他们点我们也点了,我们点回去,很公平。”
孙悟空看着唐三藏那副“说得好有道理”的表情,差点被气笑了。他挠了挠腮帮子,猴嘴咧了又合上,合上又咧开,最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正经。
“师父,俺老孙跟您说实话吧。今天白天在院子里,那个广智拿刀砍过来的时候,俺老孙为什么不动手?不是因为俺老孙打不过他,是因为俺老孙受过警告。
观音菩萨亲自叮嘱过,这一路上不能随便杀生。俺老孙要是不受这个约束,那一棍子下去,这禅院里的人早就没了。
但现在反过来了——您一个出家人在拼了命地要杀人放火,俺老孙倒成了拦着您的那个人。师父,您自己说,这像话吗?”
唐三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孙悟空说的句句都在理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脚背,声音闷闷的。
“为师不甘心。”
“什么?”
“为师不甘心。”
唐三藏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不甘,“他们放火烧我们的时候,动作那么熟练,配合那么默契,一看就是干惯了的。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过路的行脚僧死在他们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