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主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什么明早早起做些斋饭给老爷饯行之类的废话,然后就在两个小童的搀扶下,抱着袈裟颤巍巍地走出了侧室。
他的动作比来时快了不少,拐杖杵地的频率明显加快了,跟他脸上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完全不相称。
唐三藏目送着老院主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这才慢慢站起身来。孙悟空从椅子上跳下来,扛着金箍棒跟在他身后,两人跟着另一个小和尚穿过走廊,来到了禅院西侧的一间禅堂。
这间禅堂不算大,但打扫得还算干净。屋里正中摆了两张藤床,床上铺了新的草席和薄被。墙角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摆着两个铜盆和两条干毛巾。
窗户外头是一棵老槐树,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窗台上,一片斑驳。
领路的小和尚鞠了一躬,说了句“老爷安歇”,就赶忙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唐三藏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在藤床上坐了下来,脱下僧鞋,盘腿坐好。
孙悟空把金箍棒靠在床头,自己往另一张藤床上一跳,两只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猴脸上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师父,”孙悟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味道,“那老东西看袈裟的眼神,俺老孙可都瞧在眼里了。那是恨不得把袈裟吞进肚子里的眼神。这东西可烫手,你就不怕他看了一晚上,看出了坏心思?”
唐三藏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淡淡地说:“怕什么。”
孙悟空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唐三藏,猴嘴一咧:“俺老孙倒是不怕。只是觉得好笑——这群毛贼要是自己找死,那可真是点子踩到阎王殿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那老东西临走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说明天早上亲手送回。他嘴里说的是‘送还’,心里想的大概是‘只要你们能活过今晚就行’。”
唐三藏没接话。他睁开眼睛,透过窗棂看了一眼外面被月光照亮的夜空,然后又闭上眼睛,重新默念经文。
与此同时,在禅院后方的另一间房里,老院主正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件袈裟。他把锦襕袈裟铺在自己的木床上,灯光照在宝石上,满屋子都是晃动的光斑。
他那双枯瘦的手在袈裟上反复摩挲,从冰蚕丝的布料摸到红玛瑙的镶边,从紫珊瑚的莲花摸到夜明珠的坠脚,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他的手指碰到那颗舍利子的时候,全身又是一颤,差点没站稳坐在地上。
他身后站了一排和尚,广智也在其中。所有人都不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像狼一样亮。
老院主收回手,转过身来,脸上的贪婪已经不加任何掩饰了。
“这袈裟,我要了。”
他说,声音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就算是大唐的又怎样?抢了!”
他说完这话,屋子里一阵沉默。有个年纪稍大些的和尚皱了皱眉,犹豫着说:“师祖,大唐这些年风头正盛,连天竺佛国都败在他们手上。咱们要是抢了大唐高僧的东西,怕以后……”
“怕什么!”
老院主拐杖一顿,打断了那和尚的话,“按老规矩办事。杀了,分尸,抛到荒野里喂野狗,谁知道是哪座山头的野狗吃的?谁找得到证据?”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和尚的脸上扫过去,那双深陷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更像一头老狼了。
“都说说看,有什么法子能动手利索、不留痕迹。”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个年轻的小和尚跳了出来。这和尚长着一张圆脸,看面相倒是挺和善,但一说起杀人放火,那双眼睛里就全是兴奋的光。
他法号叫广智小和尚,是广智的师弟,年纪虽轻,心却比谁都黑。
“师祖,弟子有个主意!”
广智小和尚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凉,但说出来的话却寒气逼人,“等到了夜里,咱们每人抱一捆干柴,堆到那间禅堂四面,一火。
三间禅堂全给他围住,火烧起来就是一片火海,那两个和尚再大的本事,睡着了不也得烧成灰?到时候就说他们自己夜里不小心走了火,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老院主一拍大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好!好!妙计!就这么办!”
他大笑起来,笑声沙哑而尖锐,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
周围的和尚也跟着笑了起来,一片笑声中,没人注意到窗外有一双火眼金睛正冷冷地看着他们,也没人注意到这笑声有多么短视和愚蠢。
夜幕降临,观音禅院慢慢安静下来。
院子里最后几盏灯笼被僧人们逐一吹灭,廊下的油灯也一盏盏暗了下去。除了值夜的两个小沙弥在照壁旁边的角房里偶尔走动,整个禅院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
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一阵接一阵,蝉在槐树上叫了两声又停下来,好像是叫累了。
月亮爬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把整座禅院罩在一层冷光里,房檐的阴影斜斜地投在地上,像是画上去的墨线。
禅堂里,孙悟空已经睡着了。
这猴子躺在藤床上,四仰八叉,鼾声均匀。他睡觉的时候嘴是半张着的,露出两颗尖尖的猴牙。他的睡相实在是算不上好,但睡得是真沉。
以他齐天大圣的修为,百丈之内飞花落叶都听得一清二楚,但这禅院里所有人的脚步声、说话声、搬柴声他都听在耳朵里,却懒得睁开眼皮。
不是他大意,而是他觉得这些人的手段实在太低级了,低到他连防备的兴趣都没有。
唐三藏没睡。
他盘腿坐在藤床上,后背靠着墙壁,双眼微闭,呼吸平稳,看上去像是在打坐入定。
但他的眼皮每隔一阵子就会微微跳一下,嘴唇也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事实上他确实在跟人说话,只不过那个“人”在天上,不在这间禅堂里。
他的意识此刻正跟云端的林竹连通着。
“林竹,”唐三藏在心里默念,“那老和尚把袈裟拿走了。我看他的眼神,今晚必定要动手。”
云端上,林竹盘腿坐在一片白云上,手边摊着那个记录超度经文的小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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