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掉的技术?
    陈明远上前一步,带着一丝讥讽补充道:“我陈氏在洛阳,世代经营水利。先生那筒车,想法不错,可惜效率太低。我们家族工坊改良过的第七代汲水车,提水之效,至少是筒车的三倍。”
    三倍!
    学生们刚刚还引以为傲的成果,在对方面前,竟变得如此不值一提。
    最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清辞,给出了最沉重的一击。
    他没有谈论器物,只是淡淡地说道:“我顾家藏书十万卷,其中,仅工部遗留下的历代典籍,便有三千余册。卢先生可曾见过农圣所著《天之开物》的完整版?”
    《天之开物》!
    这是一本囊括了天下所有工匠技艺的百科全书!
    圣人典籍!
    李明轩等人,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刚刚挺直的腰杆,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去。
    这就是差距。
    无法逾越,如同天堑一般的差距。
    他们辛辛苦苦,熬尽心血研究出来的东西,在别人眼中,不过是拾人牙慧,甚至是早已被淘汰的垃圾。
    他们引以为傲的学问,在浩如烟海的世家藏书面前,渺小如同尘埃。
    绝望的情绪,在所有经世学堂学生的心中蔓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
    卢璘忽然笑了。
    将文书轻轻合上,递还给王景。
    “方案很好。”
    王景的脸上刚要浮现出微笑。
    “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卢璘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僵在原地。
    王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变化,收敛了玩味,正色道:“请指教。”
    卢璘伸出手指在文书上虚点了一下。
    “你这里写,‘为赶在汛期之前完工,当征调民夫五千人,日夜赶工,以三月为期’。”
    卢璘抬起头,看向王景。
    “王公子可曾算过,这三个月,正值春耕。误一人之农时,则一家无收。误五千人之农时,则一县皆饥。这数万张等着吃饭的嘴,又该由谁来负责?”
    王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春耕?
    他确实从未考虑过这种细枝末节。
    在他眼中,民夫不过是一个数字,是耗材!
    卢璘又指向另一处。
    “此处预算,白银十五万两。敢问王公子,这笔钱,从何而来?是等朝廷拨款,还是由江州府自行筹措?若要地方筹措,无非加派赋税。江州百姓本就因水患而贫,再加重税,与竭泽而渔,又有何异?”
    字字句句,直击要害!
    王景哑口无。
    看似完美的方案,在卢璘这两个问题面前,确实无从开口。
    像是一份悬在空中,不沾半点人间烟火的空中楼阁。
    卢璘站直了身体,平静地看着他。
    “王公子的方案,是写给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看的,精美、详实,足以在朝会上博得满堂喝彩。”
    “而我的方案,是给田间地头的泥腿子用的。粗糙、简陋,却能让他们在今年,多打几斗粮食。”
    “这,就是区别。”
    一番话,掷地有声。
    王景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一次发现,在“春耕”和“赋税”这两个词面前,自己绞尽脑汁也不知道如何反驳。
    “你们有传承百年的技术,有取之不尽的资源,有浩如烟海的藏书。”
    “但你们,缺了一样东西。”
    “缺了敬畏之心!”
    “你们缺少了对这片土地上,最底层百姓疾苦的,真正的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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