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鸦雀无声。
官员们盯著吴晔的目光,已经能用「择人而噬」来形容。
他们此时已经回过味来一一这场生日宴席,分明就是皇帝和吴晔为他们设下的陷阱。他们一猛子扎进去,反倒落得一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而此时,谁敢再站出来反对?
没有人敢在想到对策之前,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赵佶和吴晔拿科举改革来说事,就是赤裸裸的政治讹诈。
你反对伎术官?
好,那我就动科举。你让步不让步?
可那又如何?他们能做什么?
如果皇帝铁了心要推行科举改革,他们好像还真没有什么应对的办法。
跟王安石的变法不同。当年王安石推行新法,动的是利益:青苗法动了地主的钱袋子,免役法动了富户的特权,方田均税法动了豪强隐匿田产的便利。
可利益这东西,是可以谈判、可以交换、可以妥协的。你动我三成利,我砍你两成权,最后大家还能坐下来谈。
可今天赵佶抛出来的这个「科举改革」,动的是什么?是意识形态。
科举制度是士大夫阶层存在的合法性来源。
不是皇帝给了他们权力,而是「学而优则仕」这条铁律,定义了谁有资格治理天下。
你一旦动摇了科举,就等于动摇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条信念。没有了这条信念,士大夫凭什么凌驾于商人、工匠、农夫之上?凭什么坐在庙堂之上指点江山?
赵佶这一招,等于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你们不让我动伎术官,那我就动科举。你们看著办吧。
吴晔看著一时间被打懵的百官,心中暗笑。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底牌了。
朝中的大臣们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以士大夫阶层百年积累的权势地位,若皇帝真的把他们逼急了,赵佶不小心「落水」,或者某位王爷被「拥立」谋反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这在后世的某个朝代,可是屡见不鲜的「传统艺能」。
可这毕竟是北宋,是朝廷最为优待士大夫的北宋。
在这个政策执行了百多年的情况下,士大夫和皇帝其实都经历了彼此对彼此的「驯化」过程。士大夫们固然驯化了皇帝,皇帝已经习惯了文人与皇帝共天下,习惯了被文官骑脸输出,甚至习惯了在某些事情上向士林舆论低头。
可士大夫们何尝没有被北宋皇帝驯化?他们比起后世的同僚们,同样缺乏一种「你动我利益,我要你老命」的狠辣。
没错,北宋百年,皇帝卸下的不仅仅是武将的獠牙。这些养尊处优的士大夫们,同样也被这百年的太平与优渥磨去了棱角,缺乏突破舒适区的勇气,更缺乏拚死一搏的血性。
所以,妥协是必然的。
百官妥协了,却也没有彻底松口。
郑居中领衔的那一句「臣等遵旨」,说得恭敬,却不带半分热忱。
没有附和,没有称颂,甚至连一句「陛下圣明」都欠奉。
他们就那样躬著身、垂著首,像一排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姿态上顺从了,可根还死死地扎在土里,不肯松动半分。
赵估也不在意。
他要的不是他们的拥护,而是他们的不阻拦。只要他们不在明面上跳出来反对,他就有的是办法把事情办成。
寿宴在一片表面祥和的气氛中走到了尾声。官员们依次告退,走出大殿时,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谈,只有眼神在无声地交汇,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警惕,也有一丝尚未消退的余悸。
他们都清楚,今日这一局,输了。
输就输在对方的手段太过刁钻,你跟他谈利益,他跟你谈祖宗之法;你跟他谈祖宗之法,他跟你谈科举改革。每一步都踩在他们最害怕的地方,让他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而更让人憋屈的是,他们明明知道这是讹诈,却不敢赌。
因为皇帝一旦真动了科举,那就不只是损失一点利益的问题了,那是要动摇根基的。
所以,他们只能忍。
至少等他们回去复盘,想著如何破了赵佶这招再说。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堵不住了。
寿宴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夜里就传遍了汴梁城。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那些在朝中有人脉的勋贵和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