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方才问臣对策,臣斗胆先说一句:蔡太师他们的三板斧,看似凌厉,实则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赵佶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盯著吴晔:
「什么漏洞?」
「他们以为,天下的读书人都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
吴晔微微一笑:
「可事实并非如此。科举进士,三年一届,取士不过三四百人。
大宋立国百余年,所有在籍的进士、举人、乃至有官身的读书人,加在一起,不过数万之众。可陛下知道,天下读书人有多少?」
赵佶沉吟了一下:
「先帝在位时,礼部曾统计过,每年参加发解试的,不下十万人。加上那些尚未取得发解资格的童生、秀才,恐怕有二三十万之众。」
「正是。」
吴晔点点头:
「二三十万读书人,其中能通过科举进入官场的,每年不过三四百人。
剩下那绝大多数人,读了一辈子书,考了一辈子试,到头来连个九品官都捞不到。他们回乡之后,或是教书,或是做帐房,或是靠著几亩薄田勉强度日。
表面上,他们依然尊崇科举、膜拜进士,可他们心里真的没有怨气吗?」
赵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一一蔡太师他们要煽动「天下读书人』,可他们能煽动的,不过是那些已经上岸的进士、举人,以及那些家境优渥、一心只想通过科举光宗耀祖的读书人。
那些屡试不第、科举无望、在底层挣扎了大半辈子的读书人,他们没有被煽动,因为他们才是被科举抛弃的人。」
吴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而陛下要做的,就是把这批人,拉到陛下这边来。」
赵佶皱眉:
「可朕怎么把他们拉过来?朕总不能挨个去找他们谈心吧?」
吴晔笑了:
「当然不用。陛下只需要做一件事,让他们看到希望。」
「什么希望?」
「让他们看到,不走科举,也能做官,也能做事,也能光宗耀祖。」
「臣为陛下谋划三条对策,可破蔡太师这三板斧。」
赵佶坐直了身子:
「先生请讲。」
吴晔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舆论之争。蔡太师他们要煽动舆论,陛下也要煽动舆论,但方向要不同。
他们打的是「祖宗家法』和「士大夫体统』的旗号,陛下就打出另一面旗号。
「为天下寒门读书人另开一条路』。」
他解释道:「陛下可以草拟一篇诏书,不必正式颁发,而是以「圣意』的形式,通过那些与陛下亲近的官员、内侍,在京城的酒楼茶肆、瓦市勾栏中悄然散布。
这篇诏书的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科举取士,选的是通才;实学取士,选的是专才。二者并行不悖,各有所长。朝廷不是要废科举,而是要给那些在科举路上走不通的读书人,多一条路走。」
「多一条路走………」
赵佶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吴晔继续道:
「陛下想想,那些屡试不第的读书人,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是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如果陛下告诉他们,你们读过的书不会白读,你们还可以去学算学、水利、律令、医药,学成了也能为官,也能光宗耀祖。
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把陛下当成恩人,而不是仇人。」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考核之权。地方上官官相护、排挤伎术官,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陛下的对策只有一个把考核的权力,从地方长官手里收一部分上来。」
赵佶一愣:
「收上来?收到哪里?」
「皇城司。」
吴晔吐出三个字,看到赵佶脸色微变,连忙补充道,
「臣知道陛下担心什么,皇城司是天子亲军,若插手地方官吏考核,难免落人口实,说陛下以私器废公器。
但臣说的不是让皇城司代替吏部考核,而是让皇城司作为一重复核机构。
具体做法是:河北路那批伎术官到任之后,每三个月,由皇城司派专人不定期前往各地,秘密调查这些伎术官的履职情况。
如果有人故意刁难、排挤、克扣物资、拖延公文,导致伎术官无法正常履职,皇城司查实之后,直接报给陛下,由陛下亲自处置。」
赵佶沉吟道:
「这个办法倒是可行,但皇城司的人手够吗?河北路那么大,总不能每个县都派人盯著吧?」「不需要每个县都派人。」
「只需要随机抽查。而且,陛下可以在调令中加一条:凡伎术官在任期间被上官评为「不堪任用』者,该上官必须出具详细事由,并附上相关人证物证,交由吏部覆核。
覆核通过,方可据此处置伎术官;若覆核发现事由不实或证据不足,则该上官以「欺君罔上』论处。」赵佶眉头一挑,笑道:
「这一条可够狠的。那些地方官想给伎术官穿小鞋,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把谎话编圆了。」吴晔笑了笑,然后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分化拉拢。蔡太师要分化佛党,陛下也可以分化他们那边的人。朝中那些重臣,也不是没有被分化的可能………」
赵佶若有所思:
「先生的意思是一一让朕在他们之间打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