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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破寿州

「是!」

萧弈立即换乘船只,却见李光睿从侧地里赶出,道:「太尉,我愿破城立功!」

「让开,你晕船。」

「太尉,我攻过临河城。」李光睿语速飞快,道:「今夜之寿州,还能比临河城更难攻吗?」

「你领左翼一百人,贴岸突进,直抵吊桥桥头,断缆夺桥。」

「是!」

「全速前进!」

雨水从兜流下,水汽雾得人睁不开眼。

萧弈的视线死死盯住了靖淮门,终于,快船撞在岸边,他当即跃下,踩著水奔向寿州城。

终于,他看到了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那是进入了瓮城的杨业率部厮杀,夺取了城门。

若他在淝水上一遇袭击就认为是中计,慌乱撤退,则杨业拼死打开城门时便等不到援军,该有多绝望?

恰似,寿州被围了这么久,军民血战,却始终没看到李景达一兵一卒的支援。

此时,只要吊桥没被守军重新拉起,萧弈便能与杨业汇合。

寿州靖淮门吊桥三丈有余,由绞车以铁索牵动,此时已是半悬,二十余守军壮卒正在奋力转动绞车,铁索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咯吱」拧绞声。

萧弈率部疾奔,早吸引了巡江步卒列阵阻拦。

这边交战甚急,那边李光睿率部踩著滩涂的泥泞竟也行军飞快,在吊桥被彻底拉起前赶到。

「杀!」

李光睿手中长矛携著锐响,猛地钉穿一名绞车卒的胸甲,那士卒惨叫未出半声,便被矛势带得向后栽倒,重重撞在绞车木架之上。

余下二十余人临危不乱,分出半数人上前封堵,余下之人咬牙死死攥住铁索,拼尽全力扳动绞车木轴。

「突阵!」

萧弈听到了前方李光睿的怒叱声,稍稍放心,收回目光,指挥著阵前的厮杀。

待他突破重围,赶到护城河边,只听「嘭」的巨响,那三丈长的吊桥再次轰然砸落。

李光睿一身的血没被雨水冲刷掉,抱拳道:「太尉,幸不辱命!」

「撞门!破城!」

「杨业!开城门!」

「嘭!」

随著猛烈的撞击声,加上先行入城的杨业率部配合,终于,沉重的靖淮门被缓缓推开。

门洞里布满了尸体。

松油火把的亮光穿透雨幕,照亮瓮城。

萧弈看到杨业那挺枪而立的背影,也看到了正站在杨业对面二十步远的一名老将。

刘仁赡年近六旬,身形依旧挺拔魁梧,仿佛与身后那厚重的城墙融为一体。

他身披黑漆细札铠甲,手持一柄阔身环首大长刀,用裹布紧紧绑在手上。

萧弈猜到刘仁赡在靖淮门的兵力少,实际上却比他预料得更少。

与杨业在瓮城中鏖战至此时,反而是唐军付出了极惨重的伤亡,瓮城之内尸骸纵横,刘仁赡身后残兵寥寥,甲破刃卷、人人带伤。

此等情形,佐证了萧弈的判断,刘崇谏的归顺不是陷阱。只是没想到刘仁赡不仅敏锐地察觉,临时应战还打出了一股尽在掌控的气势,使周军在有内应的情况下还如此艰难。

萧弈迈步向前。

走近了,只见刘仁赡一张国字脸端正刚毅,可面色却透著久病的苍黄,眼廓深陷,鬓边、颔下须发已然白了,被冷雨打湿,沾著血,一缕缕凌乱地贴著,显得颇狼狈。

唯一双眸子深如寒潭,带著久经沉淀的厚重威严。

「刘公,不愧是南唐第一名将!」萧弈没有急著下令厮杀,朗声道:「今寿州之破,非战之罪,乃江南君臣昏聩、援军坐视之结果,刘公以一己之力抗拒大势,已尽全力,何不顺天应人、归顺中原?!」

萧弈愿意与刘仁赡谈一谈,毕竟事到这一步,刘仁赡可以把郭信推出来威胁他,与其到时混乱中出意外,倒不如试著招降这个宿将。

一番话说完,却有一人从杨业身后转出来,道:「阿爷,降了吧!」

是刘崇谏。

数年未见,刘崇谏没什么变化,虽披著盔甲,还是一派纨绔子弟模样,之前一直猫在杨业身后,躲躲藏藏,此时一现身就跪倒在地。

「阿爷还不明白吗?当今这位陛下就是个没主意的,不可能下定决心全力支援寿州,指望不上朝廷,阿爷还能凭一城之力抵挡中原吗?不如早点降了,免得满城跟著送死――――」

「虎一」

破风声中,萧弈眼疾手快,猛地一拎刘崇谏。

一柄长刀贴著刘崇谏的脸颊掠过,钉在夯土地上,刀柄犹嗡嗡作响。

都说虎毒不食子,这一刀之威,刘仁赡竟是对儿子下了死手。

「逆子受死,莫污我一世忠名!」

下一刻,刘仁赡已冲杀了过来。

竟是一副明知寿州不可守,却要在死之前杀了刘崇谏的拼死态度。

萧弈需要刘氏父子有大用,哪怕不能招降刘仁赡,也至少要保住一个,当即扯过刘崇谏便将他往后丢。

「阿爷,别杀我――――」

「受死!」

「大帅!」

刘仁赡的牙兵亦是忠勇,抢著冲杀上来,拼死护卫。

如此,萧弈方感受到为何杨业在拿下城门之后,还战得如此艰难。

余下的牙兵已不足百人,竟是在明知城池已失守的情况下,无一人投降、逃窜。

「噗。」

「噗。」

风雨渐大,每一个栽倒在地的牙兵都是抢至刘仁赡身前作战直至被砍倒在地,血从他们身体的窟窿中涌出,他们瞪大了眼,眼中没有恐惧。

一开始,萧弈觉得这一战格外艰难,可渐渐地,他明白过来。

这些牙兵并不是忠于南唐,也不是不惜命,而是愿意陪刘仁赡赴死。

寿州守到如此,凭借的只是刘仁赡一人而已。

刘仁赡本可退守城头、巷战、突围、以郭信性命要求他退兵,可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知道援军指望不上,寿州已成绝望,失守是注定的。

此战,他求的不是胜,而是死得体面。

武夫当国的乱世,几乎没有人愿意用性命来成全忠义了。若有,这个人一定是个异类,倔强、固执、不被解释,也不会有好下场。

但萧弈认为该有这样的人。

「阿爷!」刘崇谏嚎啕大哭,哀求道:「求你了,降了吧!」

哭声凄厉。

萧弈却愿意让刘仁赡求仁得仁。

于是,他握紧长枪,迎了上去。

「噗。」

雨幕中,萧弈对上那双苍老、固执的眼,看著它渐渐失去光彩,也看到了最后一丝欣慰。

一具魁梧的身躯轰然坠入泥泞。

这乱世,又一个宿将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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