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张甫话音落下,御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王明远盯着那块黑色铁片,脑子里却飞快掠过这些年所有新式手榴弹的去向,西山试验,西北实战,辽东等各地边关配发……
不对,还有白桦沟那一战诱敌被草原王庭抢走的……
他眼神忽然一凝,“白桦沟!”
张甫立刻看向他。
王明远已经抬起头,“当初白桦沟设伏,为了把草原骑兵往预定位置逼,确实曾故意留下一批军械做诱饵。后来战场太乱,清点时有几箱手榴弹没有全部找回来。”
“当时军报记的是混战中炸毁或散失,难道是那一批?”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便先皱紧了眉,如果真是,东西怎么会从西北一路到了倭人手里?
草原?辽东?边贸走私?还是军中有人直接拿出去卖?甚至西山内部出了问题?
王明远刚想到这里,一直趴在御案旁边核对的常善德终于直起腰。
“有结果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了过去。
常善德显然来得很急,连官帽都有些歪,可此刻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把那块铁片重新夹起来,对着灯光缓缓转了半圈。
“形制没错!外壳弧度、厚薄,还有这里留下的引信孔位,全部照着西山现行制式做的。”
他又拿起桌上一块从西山紧急调来的样片,把两块东西并在一起,“如果只差一点还可以说是碰巧,可这些位置连尺寸都对得上,绝不可能只是见过爆炸后的碎片便凭空猜出来。”
杨廷敬脸色已经变了,“你的意思是,这就是从边军流出去的?或是他们拿到过完整的?”
常善德摇了摇头,“不过这东西也有问题。”
“西山如今做的弹壳,用的是重新调过料的新钢,炉批、锻打和回火都有定规。眼前这块铁片里面杂质很多,受力以后脆得更厉害。”
“而且这里。”常善德把残片递到众人眼前,“炸裂以后断口太碎,说明他们的料还没掌握好。”
“所以这绝不是从西山或者边关流的原货,是有人照着咱们的手榴弹……仿出来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整个御书房一下静得连炭火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军械流失尚能追查去向,如今敌方竟能仿出可用的手榴弹,说明他们已经摸到了门路,往后的威胁远不止几件火器。
杨廷敬盯着那块残片,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转头看向张甫,“那问题便大了。辽东边军拿到新式手榴弹才多久,倭人便已经有了能用的仿品。”
“要么是早年战场散失的军械经草原和海路流到了他们手里,要么就是这些年边军的军械保管、转运和战损账出了窟窿!”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再往坏处想,便是有人把实物、图纸甚至制作法子递了出去。这几条,无论哪一条,都得查到底!”
张甫脸色已经彻底黑了,军械从边军外流,这口锅若现在便扣到兵部头上,他这个尚书第一个跑不了。
可他到底没有蠢到当着皇帝的面强行把事情撇干净,只沉声道:“杨阁老说得没错,此事必须查。但仅凭这一块残片,也不能先把辽东军定成通敌。”
“新式军械从西山造出来,要经过总局验收、兵部调拨、沿途押运,最后才到边军手里。任何一道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让东西流出去。”
他说着已经转向王明远,“王大人,军工河道巡察总局与西山机造局从制式、图纸到样器都在你手里,如今东西被人照样仿了出来,总局内部同样得查。”
这话听着多少有几分把火往外引的意思,福王眉头微微一动。
王明远却没跟他争,“是该查!”
他回答得极快,张甫反而顿了一下。
王明远已经走到御案前,伸手点了点那块残片,“西山每一批手榴弹从领料、成壳、装药到最后出库,都有批次和具名。工匠不可能独自把整套图纸带出去,库房也有靖安司与驻军两道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