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衙门的大门刚开,两个差役正在扫地,看见何崇走进来,扫帚差点掉地上。
“何侯爷?您这是——”
“范大人在不在?”
“范大人昨晚审了一宿的案子,刚合眼——”
“我在这儿等。”
何崇在刑部大堂的青砖地上站定,撩袍跪了下去。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跪在正堂中央,朝靴并拢,腰杆笔直。
扫地的差役吓得扔了扫帚就跑。
范绍安从后堂出来时,官袍的领口还没系好。
他昨晚审梁铮余党的案卷审到四更,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叫醒了。
他走进正堂,看见何崇跪在地上,脚步顿了一下。
“何侯爷。”
范绍安整了整衣冠,“大清早的跪在刑部大堂,这是做什么?”
何崇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
“范大人。永昌商号近两年向宋彪提供的煤炭、火药和银两,每一笔的数量、日期、经手人都在这上面。宋彪在长江口集结战船之前。”
“三次进京与我会面,时间地点也都在上面。”
范绍安接过名单,从头看到尾,越看脸色越沉。
上面写得分明:成化二十六年九月,供煤三万斤。
十月,供火药五百斤。
十一月,供银一万二千两。成化二十七年正月,宋彪进京,在永昌商号后堂密会两个时辰。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范绍安把名单折好,有些意外的看着对方。
“何侯爷,你这是做什么?”
何崇伏在地上,声音很平静:“宋彪的煤是我供的,火药是我买的,银子也是我出的。我不抵赖。”
“但是我只求范大人一件事,我何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些事。”
范绍安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旁边的书吏说了句。
“去请赵羽赵大人来。”
赵羽来得很快。他踏进刑部大堂时还带着一身寒气,看见跪在地上的何崇,脚步顿了一下。
范绍安把名单递给他。
赵羽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放下名单,低头看着何崇:“何侯爷,暗卫盯了你三个月,你的永昌商号从通宝钱庄提走八万两现银,去向一直查不到。现在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何崇没抬头:“赵大人,那八万两的去向,名单上都有。”
赵羽重新拿起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果然记着八万两现银,分三次经永昌商号转入宋彪在南洋的账户。
时间正好是暗卫查到何崇提银之后第三天。
赵羽把名单合上:“何侯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了。”
赵羽和范绍安对视了一眼。
范绍安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句:“何侯爷,你先起来。这案子——”
“范大人。”
何崇打断他,“何某不抵赖,不求饶,只求速死。”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我何家三代为侯,从太祖皇帝打天下起就没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到我这一代,贪心不足,走了歪路。我死不足惜,只求别连累家里那一百多口人。”
范绍安站直身子,看着跪在地上的何崇。
这人跪得笔直,朝靴并拢,蟒袍下摆铺在金砖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跪在那里,不像个待罪的犯人,倒像个上朝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