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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见父母

2001年的上交所还没有搬进后来陆家嘴那个标志性的新大楼,交易大厅里人头攒动,空气中混杂着烟草味、汗味和纸币特有的油墨气息。

墙上挂着一排老式电子屏,红色的数码管一闪一闪地跳动着。穿红马甲的交易员拿着单据在各个柜台之间穿梭,散户们围着屏幕仰着脖子看,有人攥着大哥大扯着嗓子喊单,有人蹲在角落里就着热水啃包子。

秦浩穿过人群,轻车熟路地往大户室走去。

他掏出股东账户卡递给门口的保安。保安核对身份后,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去。

秦浩走进大户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比外面安静不少,人也少得多。

几台电脑终端前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各自盯着屏幕,偶尔有人拿起桌上的电话低语几句。

秦浩打开交易终端,输入账户密码,屏幕上跳出自选股列表。

2001年2月19日收盘后,中国证监会突然宣布――b股市场对境内居民开放。消息一出,整个资本市场都炸了锅。此前b股只允许境外投资者交易,门槛极高,交易量低迷。开放的消息一公布,b股市场立刻陷入疯狂。2月23日复牌当天,所有b股全部涨停,此后连续数日涨停,从2月到5月,沪市b股指数从80点飙升至240点,涨幅高达200%。

普通人是在政策公布后才后知后觉地涌入。但秦浩早在1月份,就用自己手头的闲钱开了b股账户,等政策正式落地时,他已经稳稳吃进了筹码。

随后的三个月,他账户里的资金翻了将近三倍。

6月初,当所有人还在疯炒b股的时候,秦浩悄无声息地清空了所有仓位,因为国有股减持方案马上就要出台了。6月12日,国务院正式发布《减持国有股筹集社会保障资金管理暂行办法》,市场一片恐慌。两天后的6月14日,上证指数创下2245点的历史高点,随后便掉头向下,开启了长达四个月的暴跌模式。

从2245点到1514点,跌幅超过30%。

市场上哀鸿遍野,无数散户亏得血本无归。有人在天台上吹了一整夜的风,有人在交易大厅里嚎啕大哭。

9月底,大盘跌到了1514点,市场情绪跌到了冰点。营业部门口的报纸上,分析师们用各种悲观的措辞预测着“底部还远“。散户们要么已经套牢装死,要么割肉离场发誓再也不碰股票。

秦浩则是逆流而上,重新杀了回来。

买的都是被错杀的超跌蓝筹――有上海本地地产股,有电力龙头,还有一只正在筹划资产重组的制造业公司。

10月22日晚上九点,证监会宣布:暂停国有股减持。

次日开盘,上证指数涨幅9.86%,几乎所有的股票都封死了涨停板。秦浩持仓的那几只股票,全部一字涨停。单日浮盈超过百万。

不过这些事,秦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黄亦玫不知道,他老爹秦墨更不知道。在秦墨眼里,秦浩依然是那个不学无术、整天游手好闲的富二代。

这样挺好。

秦浩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上午十点十五分,距离收盘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他今天要做的,是为下一个风口布局。

2001年11月,距离中国正式加入世贸组织只剩下一个月时间。12月11日,这个日期在他脑子里刻得清清楚楚。入世之后,纺织、港口、外贸等行业将迎来爆发性增长,相关公司的股价在消息正式落地前后会走出一波凌厉的上涨行情。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主力资金大举进场之前,提前完成建仓。

秦浩调出交易界面,输入了一只港口股的代码。这家公司地处长三角,是国内最大的港口之一,进出口贸易的繁荣对它来说就是最直接的利好。

现在是最好的入场时机。

三万股建仓。

三分钟后,成交回报弹了出来,全部成交。

秦浩没有急着加仓,而是靠在椅背上,等价格继续下探时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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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上海当代艺术馆的展厅里,黄亦玫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面前,一动不动地看了整整五分钟。

苏更生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耐心地等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打断。她知道真正的策展人面对好作品时是什么状态――那不是走马观花的看,而是一种沉浸式的对话。

黄亦玫终于动了。她往后退了两步,歪了歪头,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换了一个更低的角度仰视这幅画。

几秒钟后,她站起来,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在上面画着什么。

苏更生走过去,往她笔记本上瞥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黄亦玫画的是一张展区平面图。但这张图不是简单地标注“某作品在某某位置“,而是细致到了每一面墙的尺寸、每一件展品之间的距离、每一盏射灯的角度和色温,甚至还在图的边上标注了几行小字――“此处两件作品风格冲突,不宜相邻““灯光色温偏冷,导致暖色调画面暗沉,建议换成3200k暖光“。

苏更生看着那张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做策展方案的时候,是什么水平?那已经是她工作的第三年了,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动线图,被当时的总监批得一文不值。

而眼前这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入职才几个月,第一次以策展人的身份看展,就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

“不愧是清华美院的学生啊,画得不错。“苏更生问。

黄亦玫抬起头自信地笑了笑:“还行,学美术的吗,对光线构图这些比较敏感。“

苏更生沉默了,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回去以后,“苏更生说:“把你这几天的笔记整理一下,我做一份完整的策展思路报告给姜总看看。“

黄亦玫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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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蜻蜓文化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姜雪琼翻看着黄亦玫交上来的策展笔记,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黄亦玫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心跳得厉害。

姜雪琼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黄亦玫。

“这份笔记是你写的?“

“嗯。“黄亦玫点了点头。

姜雪琼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苏更生回来之后就一个劲的夸你,我认识她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回。好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黄亦玫心头一喜。

“公司接了一个公益项目,“姜雪琼放下咖啡杯:“为自闭症儿童策划一场画展。这些孩子通过绘画表达情感,画作非常有感染力。公司想通过这个展览,让更多的人了解和关注自闭症群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黄亦玫脸上:“这个项目,交给你来负责。从策划到执行,全程由你主导。“

黄亦玫愣住了:“姜总就不怕我搞砸了?”

姜雪琼笑了笑:“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现在就告诉我,我换人。“

“保证完成任务。“

姜雪琼看着黄亦玫眼睛里突然亮起来的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行,那就去干吧。“

黄亦玫走出办公室后,就一头扎进了自闭症儿童的资料里。

第二天还特地去了自闭症康复中心参观,跟机构的负责人聊了一整个下午。然后她拿到了一份自闭症儿童家庭的名单,开始一家一家地走访。

第一个家庭,是一个7岁的男孩。

男孩不会说话,从三岁确诊到现在,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两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妈妈“。但他的画让黄亦玫怔住了。一整沓画纸,全是蓝色的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挤着大的,像是海浪,又像是漩涡。

“他画的是大海。“男孩的妈妈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他没见过海,但他总说梦到海。我跟他说,等妈妈攒够了钱,就带你去看海。“

黄亦玫翻着那沓画纸,指尖在那些蓝色的圆上轻轻滑过。

第二个家庭,是一个10岁的小女孩。

女孩画了一幅画,标题叫《妈妈的头发》。画上的女人没有脸,只有一头瀑布般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铺满了整张画纸。女孩的奶奶坐在旁边,一边择菜一边跟黄亦玫说,孩子妈妈受不了压力跑了,已经两年没回来了。女孩想妈妈的时候,就坐在书桌前画她的头发。

“她妈妈以前有一头特别长的头发。“奶奶说:“孩子就只记得这个了。“

黄亦玫走的时候,女孩站在门口冲她挥了挥手,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口发酸的东西。

第三个家庭,是一个5岁的小男孩。

确诊之后,孩子的父母双双辞了工作,从老家河南来到北京做康复训练。一家三口租在一间只有十平米的隔断间里,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小衣柜,桌上的台灯是唯一的光源。

男孩画了一幅画给黄亦玫看――画纸上,一个歪歪扭扭的黄色太阳,太阳下面站着三个手牵手的小人,瘦瘦的,火柴棍一样的手脚,但每一张脸上都咧着大大的嘴巴,在笑。

“这是谁?“黄亦玫蹲在男孩面前,指着画上的小人。

“爸爸,妈妈,我。“男孩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发音不太标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黄亦玫从那个隔断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这一刻黄亦玫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展览必须办好。不是为了姜总,不是为了公司,更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只是为了这些孩子。

回到公司后,黄亦玫开始正式做策展方案。她花了三天时间,跑了四个场地询价,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正规展厅,一天的租金至少一万元起,还不包括水电和安保费用。她按照最低标准算了一笔账:租三天展厅两万四,装裱画作五千,开幕式茶歇三千,宣传物料两千,杂项预留一千。总共三万五。

而姜雪琼给她的预算,只有两万。

“公益项目,公司不赚钱。“姜雪琼的原话。

黄亦玫趴在办公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两万块,在北京,连个像样的场地都租不下来。她不是不能去找姜雪琼哭穷要钱,但她知道公司接了这个项目本来就是赔本赚吆喝,再追加预算实在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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