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一种可能……”秦川顿了一下,“跟别人跑了?”
韩建立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走吧,别猜了,去汇报。”
上午十点,三个人一进门,汇报了十分钟,把姚福彪和郝红霞的关系、东投几家批发市场的架构、以及摸排到的具体情况,全部摊在桌上。
听完汇报,我把茶杯放在桌上,暗道:“政府搞得批发市场,都被黑社会说了算了,不过倒也是个机会,正好借这个案子,把东原市场的毒瘤连根拔掉。”
放下这个想法之后,我问道:“吴小翠她男人姚福彪,到底跟谁私奔了?
韩建立也很疑惑,谣传最多的是姚福彪和郝红霞跑了,但是人家郝红霞却还在东原,显然这不合逻辑。
“深挖细查,吴小翠这边不要回避,先去问她婆婆,姚福彪到底去了哪里,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是他自己走的还是有人来接的,带没带东西。”
韩建立道:“如果她不配合?”
“不配合更是问题。儿子找不到了,做生意也没见家里条件改善,这很不正常。你们去的时候也注意方式,老太太卧床,别吓着。”
韩建立点了点头:“明白!”
“郝红霞那边,既然是涉黑,背后肯定有人,先不要打草惊蛇,安排人观察歌舞厅,盯一下,顺便也想办法,找他问一下姚福彪。”
安排完工作之后,三人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们。
“还有一个事,这个事不要给大文同志讲。”
韩建立转过身,等我说完就道:“大文今天刚出院,要来报到。”
我又关心了几句之后,三人一起走了,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吴小翠当初被黑汉威胁色诱我,黑汉是马正贵的人,马正贵是臧登峰的亲戚;而现在郝红霞是吴小翠老公姚福彪的情妇,郝红霞背后又有一个“大哥”,这个“大哥”控制着东原的啤酒批发市场。
这两条线,有没有交叠的地方?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我本能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分。这个时候打电话,应该是文静他们要到了。
“朝阳,是你吗?”
“香梅书记,是我啊,您没打错?”
“李大局长啊,晚上有事没有,我请你喝酒。”
我换了个姿势。吴香梅从平安县时期就是我的老领导,老搭档,后来双双调到不同岗位,她去了临平当书记,我来了市公安局。吴香梅和我说话从来不打草稿,但也少请我喝酒。
“有事就说,酒留着周末喝。”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能听见她翻文件的声音。
“临平的平水河牌啤酒不好卖了。”
“不好卖也不能找我们公安局嘛。”我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夹在指间笑着道,“你该找物价局或者工商局。”
“我找过了,工商局那边派人去了,查不出问题。人家的说法是,没有强买强卖,是经销商自己不愿意进货。”吴香梅的语调变了,刚才的客套没有了,“朝阳,你这个局长压力大啊,有黑社会都不让卖咱们东原自己的品牌啤酒了。”
我想着刚才听得事,看来这伙人胆子不小“有线索?”
“线索靠你们自己查,反正我告诉你,平水河啤酒厂是市里引进我们临平的重点工程,投资六百万,前年才刚投产。上个月开始,光明区有些规模的代销点、饭店,一瓶平水河啤酒都进不去了,店主们说进货渠道突然不给平水河了,问为什么,渠道说上面的人有社会上的闲散人员,专门给我们作对。”
“是谁?”
“不知道。”吴香梅的语速越来越快,“光明区整个啤酒市场现在只卖一个牌子,叫‘东北王’。它不是咱们市啤酒厂的产品,是外地拉过来的,供货渠道不透明。我们派业务员去酒楼餐馆推销,头天谈得好好的,第二天店主就反悔。问原因,不敢说。有个店老板私下跟我们的人讲了一句,‘你们别卖了,再卖要出事的。’”
我把烟放进嘴里,点着了,打火机的火苗在窗户玻璃上跳了一下。
“朝阳啊,光我了解的就有三家餐馆的老板,因为在卖平水河啤酒被人堵了门口。还有店面被砸了,常规套路说是不砸东西、不说话,就两个寸头小伙子往门口一蹲,蹲一天,客人都绕道走。第三天老板自己把酒退回来了。这叫‘软刀子’。”
我放下打火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对方敢在光明区这么搞,不是一般的小混混。”
“不是小混混。”吴香梅满是不满的说,“你这个公安局长刚接班,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我们的渠道经理说是也被打了,说你们下面的派出所只和稀泥!”
之前没担任公安局长的时候,这种事进不了耳朵。担任了公安局长之后,每天听到的都是这种事情。
“香梅书记。”我说道,“你讲的这个情况,我这边也刚有点线索,我来安排查。”
放了电话,我拨了韩建立的大哥大。
“建立,让你的人顺便查一个事。光明区所有啤酒销售,现在卖的是哪个牌子的啤酒。我要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卖这个牌子的,谁定的。”
“明白。”韩建立顿了一下,“李书记,平水河的事您也听说了?”
“临平县县委书记吴香梅刚打来电话,临平的啤酒在光明区被人封杀了。这个手法跟你刚才汇报的郝红霞什么狗屁大哥管啤酒,我估计是一条线上的。”
“明白,并案查。”
中午十二点十分,等了文静半个多小时,文静才带着苗东方和周铁汉来了。
文静走在最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胸口别了一枚胸针,虽然看起来是一件普通的银饰,但别在她白色衬衣上,却显得格外灵动。
苗东方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本硬皮笔记本,用拇指和食指夹着,虎口压着翻开的页面,周铁汉走在最后。
“书记、乐不思曹了吧!我们几个人顺便来看看你!”
文静一进门就笑,笑得很灿烂。她这个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酒窝的位置不对称,左边深右边浅,放在别人脸上多少有些遗憾,但是放在文静脸上,怎么看都觉得恰到好处,像是老天爷专门给她配的。
她招呼了两人随意坐下,如同这个办公室是她自己的一样自然。苗东方和周铁汉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
我现在还挂着曹河县委书记的职务,但心里明白,市里已经放出风来考察她,考察期一过,曹河县的摊子就要正式交到文静手里了。
“文静,苗县长,铁汉,先吃饭吧!”
文静道:“大老远找书记来,可不是为了吃饭的。东方,长话短说,给书记汇报!”
我看了苗东方一落座,就先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翻开了,一页页写满了蝇头小字。
翻开之后又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统计表,压在笔记本上面,这种准备充分的架势,一看就不是顺路来的。
文静往沙发上一靠,歪着头先把我办公桌上那盆绿萝的枯叶子指给我看:“书记,您该浇水了,两片叶子黄了。”
“缺人手浇水。”
亚男暂时留在了县里,刘建国是局办主任,不能时时刻刻的放在手底下干活,下一步建国也必须出去学习业务了。
我从茶几下面拿出茶叶罐,给他们三个人一人冲了一杯茶。
“先说正事。”文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材料挥了挥,“王建广老先生在曹河投资的服装厂,新工艺厂房已经起了框架,设备上周从广东发车了。机械批发市场二期的图也出来了,打算征二十亩地,先建两个大棚,明年春天二期可以开业。”
机械批发市场一期项目投产之后,整体是比较顺利的。王建广的二期项目,倒是也进入了实质性的建设阶段。
谈了些日常工作,文静笑了一下,随即收了笑容,示意苗东方说话。
苗东方翻了翻笔记本,一脸严肃的道:“书记。”
苗东方的声音属于那种天生的喇叭嗓子,不高不低,但穿墙能力强。
“曹河财政吃紧。六月份教师工资只发了一半,七月份的还没着落。县自来水厂的管道改造拖了三个月了,再不改造到冬天管道冻裂,县城得停水。还有……”他伸出三根指头,一根一根掰下去,“东边沿河三个乡镇的公路拓宽、县第二中学的校舍改造、机械批发市场的配套道路,都是要钱的。缺口很大!”
文静把她手里的预算表把推到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用红笔圈出了三个缺口,分别是三百二十万、八十万和一百五十万。
“书记,你们查了马正贵。”他看着我,“马正贵是曹河县高利贷案件的主要涉案人员,曹河县的高利贷资金大部分进了千里马公司。我们查了经侦支队反馈的账目,马正贵在曹河吸走的钱少说五百万。按照经侦支队的说法,除了挥霍了一部分之外,买车是一部分,还有不少现金被查了。”
文静接过话,语调缓了半拍,很是真诚的道:“书记,马正贵手里的钱,是咱们曹河的血汗钱。这些钱被高利贷挂账套走的,最终流到了千里马公司。”
天热,办公室的吊扇开到了三档,扇叶呼呼地转,但赵文静额头上有汗,不是空调不够冷,是她心里急,文静一急,就容易出汗。
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了。
我在市公安局局长的位置上一坐,就自然不能再跟以前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一样,什么事都从曹河的利益出发。
市财政把千里马公司查扣的资金按规定返还给市公安局作为办案经费。公安经费也紧张,要买通讯设备,要给外勤队员换防弹衣,要养车,哪一样都是钱。
“这笔钱……是涉案资金”
“书记。”
苗东方不等我说完,快人快语地把话接上了,“这钱查封在市公安局名下,能不能优先返还给曹河?”
我摇头道:“不好办,钱都一样的,很多钱马正贵无法说明来源,但经侦那边还在溯源,有些钱涉及很多企业,也有一些营收。我看这样吧,我给检察院和法院沟通一下,把三十多台货车连带着几处房产拍卖处置之后,把钱给曹河县!”
文静略显小气的白了我一眼,扭过头去。
周铁汉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憨厚地笑了一声。他的笑声跟他的长相很配套,厚实、不紧不慢,是个护得住人的人。
“书记,按规定,这钱也不都是公安局的钱!”
“就是,胳膊肘子咋往外拐!”文静把茶端到唇边,喝了一口,茶在嘴里停了一秒,像是在品,然后说,“李书记,您现在身上穿着两件衣裳,公安局长和曹河县委书记。您可是先是曹河县委书记,才是公安局长的,咋就忘了养育你的曹河群众?”
“这样。”我说道,“不可能全额返还给曹河,曹河县的缺口,我只能帮你争取一部分。三十多台卡车,等拍卖完,我向唐市长汇报,争取把拍卖款返还曹河,剩下的钱,我们一起找财政局嘛!”
文静听了脸色稍缓,但依然紧抿着嘴唇,他抓过苗东方的笔记本,一本正经的瞪着一双大眼道:“你要写欠条!写了咱们一切都好说,不写的话,我的门你是永远别想再进去了!”
我被她这话逗笑了:“文静,你这搞笑了,哪有书记给自己的县写欠条的这不合适,咱们再研究,再研究!”
文静挑眉道:“是不合适,那你这样,就写你欠我的!”
苗东方拽着兴致勃勃笑呵呵的周铁汉往门口走,顺便关了门道:“县长,我俩给你们守门!你们慢慢研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