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和以前的领导办公室格局并不相同,以前的书记市长办公室都是门对着门,彼此之间串门都方便些。
现在这个格局,就微妙了,透着股互不干涉、各自为政的感觉。
我站在门口,目光在那扇深棕色的木门上停留了片刻。门框头顶位置装了块铜牌,刻着“书记办公室”五个字。
门半开着,我在门口听了听,李叔的笑声颇为爽朗。
有李叔在,我就踏实了,至少不用独自面对周宁海的雷霆之怒。
我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进门就闻到茶香,铁观音,泡得浓。
周宁海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钢笔,正在纸上写东西。茶几两侧各坐了一个人,李叔和林华西书记。
我心里暗道:“三对一?”
我走进去,把门轻轻合上。
周宁海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唰唰划拉了几下,然后把笔搁下,才抬起眼。那眼光从桌上扫过来,落到我脸上的时候,我的后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朝阳同志,你最近胆子不小啊。”
“书记,这是……”
“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我吸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去,也明白从政治上考虑纸包不住火,就把整个过程一五一十说了。从焦杨来找我,到吴小翠传话,到马正贵要设计仙人跳,再到今天的行动计划。
周宁海听完,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语气比拍桌子更阴沉。“个人英雄主义,彻头彻尾的个人英雄主义。一个市公安局长带着女同志玩反仙人跳,传出去以后,你这个市公安局局长还当不当了?要是出了事,你在基层怎么做工作?东原市的群众会怎么看待我们的公安干部?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些政治影响?”
他站起来,把写字椅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他走到窗边,站在那一大片金黄色的阳光里,严肃道:“直接抓人不行吗?反正你也锁定了证据,带着枪带着人去别墅,把人堵在窝里,哪个跑得掉?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投进去?”
我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轻轻地叫了一声。“周书记,马正贵这个案子浮在面上的都是治安问题。治安问题抓人容易,但严惩不容易。治安案抓进去,律师来了,程序走完,他大摇大摆就出来了。想要办成有震慑的案子,必须把他在曹河的高利贷账目、砖窑总厂的资金漏洞、千里马公司给马正富和孙帅等飞车党提供的资金支持,这些证据全部串在一起。”
我看了眼李叔,李叔眼神里透着股老刑警特有的沉稳。
再看林华西书记,他正端着茶杯,眼神透过升腾的热气看向我。那眼神不冷不热,却像两把尺子,在量我的斤两。
我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而且马正贵背后的人还没露头。黑汉在逃通缉令挂得满城都是,但他一直藏得好好的。如果今天晚上他们不动手,可能打草惊蛇。现在只有让他们以为主动权在自己手上,才会从洞里探出头来。蛇不出洞,就打不到七寸。”
周宁海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慢慢踱步,阳光从他的肩膀后面劈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到地板上。他盯着我,好一会没说话,然后忽然转向沙发。“老李,你也说两句。”
李叔把手里的笔记本放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抬起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纹。“周书记,您别动气。朝阳同志是侦察兵出身,是参加过实战的侦察兵,是深入敌后和尖刀排干过捕俘手的,不过是几个地痞流氓嘛,他能应付。”
“老李!你什么意思,我是让你来敲边鼓的,不是让你来敲战鼓的!”
“周书记。息怒息怒!”
李叔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带着几分狡黠:“书记啊,我干过公安局长,这些行动的风险我心里有数。核心不是他上不上场,是这次不彻底铲掉马正贵这棵毒草,而是连根拔起他背后的整个利益网络,咱们东原的运输市场恐怕会像割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永远不得安宁!”
周宁海一脸不解的瞪着李叔道:“哎,那你以前当公安局长的时候,怎么不把他们彻底铲除干净?”
李叔看了眼坐着喝茶的林华西,又看着周书记,憨厚一笑道:“那不是以前没有咱们周书记的正确领导和咱们华西书记的全力支持嘛!”
周宁海一挥手道:“别扯蛋了!”
周宁海书记指着李叔,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你们两个,沆瀣一气,合伙给我演双簧呢?
李尚武伸手压了压空气,那只手厚实、骨节粗壮,那是年轻时候摸方向盘和握枪留下的老茧,搁在空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周书记,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嘛。朝阳当了快两年曹河县委书记,又干过公安局长,政法委书记,之前在临平的时候,哪一件不是刀尖上舔血?再说了,他自己做的饵自己负责,这点担当没有,凭什么当公安局长?”
周宁海把手放下来,瞪他一眼,又瞪我一眼,坐下。后背砸在椅背上,椅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华西端起杯子,他说话一向温和,但今天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满。“李局长,这个事的危险程度你比我清楚。那些人手里拿着什么家伙,他们敢在人家门口砸车、敢私藏枪支,穷凶极恶。你拿什么保证自身安全嘛?”
我把手包搁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腰前。“华西书记,安全措施保证在行动之前都落实了。外围布了两层,各楼层的每个进出口都有人盯着。武器配发核实到位,我自己也带枪,必要时我会果断开枪。”
林华西又把茶放下:“朝阳啊,凡事有个万一。”
“万一。”我说,“万一出了事,所有的责任我一个人担,为了咱们东原的大局和安稳,这个事,我必须这么办了。”
周宁海抬眼盯着我,沉默了整整五秒。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毫不留情。
然后他把头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你自己去给你媳妇说清楚,这事不要让组织替你报备。”
我点了点头。“保证让她知道。”
周宁海挥手,那个手势他做得很快,像是赶苍蝇一样。“去吧去吧,安全工作做到位,穿上防弹衣。”
我尴尬一笑道:“局里面只有几件,肯定给一线的兄弟穿,希望书记能批点经费,让我们完善一下装备……”
周书记起身抓起桌上的茶杯,作势要砸过来……
李叔赶忙拉着我往外拽,嘴里还念叨着:“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看着就心烦!”
我踉跄着被拽出办公室,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走廊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走廊地砖上印出一块块明黄色的方格子。
李叔把我拉到办公室,拽住我的胳膊,手指抠在我小臂的肌肉上,抠得很用力。一个在部队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指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这份疼爱比亲爹还亲。
“你小子,是不是想立功想疯了?”“李叔,刚才您不是还替我说话……”
“老子替你说话,老子打你的心都有,你干啥啊,这还像是一个公安局长办的事嘛!”
他把我的胳膊又掐了一下,“你媳妇晓阳,你告诉她没有?”
“还没。”
李叔抬起手也是作势要打,巴掌悬在半空,最终还是重重地落在我肩膀上:“胡扯,瞎闹!去,你现在就去。”
“我知道,但是李叔啊,不能去啊,而且不能不去,你也得帮我隐瞒,不然,这个事情,就办不成!”
“办不成活该!”李叔骂完这句,像是把心里憋着的那股火气全泄了出来,抬手道:“你就是个人英雄主义!”
李叔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在裤兜里摸,摸出烟盒,又塞回去。“去吧去吧。到时候再困难,市局也不差你一件防弹衣!把防弹衣穿在里面,别让人家看出来就行了。”
我打量了一下李叔那关切又无奈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白衬衫,这大夏天的穿防弹衣,这不是怀胎十月一样了。
我苦笑一声,心里却清楚,这层“怀胎”的伪装下,藏着的是一触即发的凶险。
倒是也和李叔没在纠结这些细节,转过身的时候,又听到李叔在后面语重心长的嘱咐了一句:“晚上自己一定要当心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