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一带有一种职业叫驯雀匠人,坊间称之为捉雀佬。
说到驯雀,第一步就要把鸟抓住关进笼子里。捉雀佬会驯养雄性野雀,令它持续鸣唱,吸引野外同类循声前来探查,引入陷阱。
捉雀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落笼伏性、催鸣开声、盖青特训、环境脱敏四个步骤,驯化好了,就可以拿去雀档交差。
稍稍分析捉雀佬的手艺,既可以引鸟,也可以让鸟分批鸣唱。这个信息落进有心人耳里,会拼凑出八个字——天生异象,百鸟朝凤。
林九,新会人,五十出头的年纪,人称九叔。
他是捉雀佬当中的扫地僧,熟悉岭南一带所有山林鸟兽的习性,此间就没有他无法驯化的鸟。
三个月前,有人找到他,请他营造百鸟朝凤幻象,给钱大方,干完这一票,他可以原地退休,东主又不为蒙人骗钱,他应承下来,找了十来个同行,一同完成此单。
三个月时间,一帮人演练了数次百鸟朝凤,已有上台亮相的把握,并将元朗的鸟一批批引至青山路,离冼家仅剩一步之遥。
蔡记。
房子还没盖好,生意却是做了几日。
临时搭起的凉棚之下,数张长桌拼接一处,绵延十余米。玻璃罩依次排开,底下码着一只只不锈钢脸盆,盆中盛满各式素菜与卤味肉餸。
食客排着队,从置物台取一塑料托盘,往前走两步来到上等肉餸区,滑蛋牛肉、豉椒排骨、鱼块、少量烧味碎料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每只不锈钢盆前贴着25仙或30仙的价格标签,丰俭由人,绝不宰客。
手指一点,打菜师奶取一个小碟子,汤勺入盆,将小碟子盛得高高的。
再往前是普通肉餸区,梅菜肉饼、豉椒猪肉、韭菜炒蛋、萝卜焖肉、鱼松等十几道菜。此区只有一张价格标签,写着20仙。
然后是素菜区,炒青菜、豆腐、咸蛋、蒸瓜、花生焖豆腐等时令或常年供应的菜,有的卖15仙,大多数卖10仙。
打好菜,就到了打饭区,饭不是论碗卖,而是按人头计价,一个人10仙,童叟同价。
想吃的都打了,接着就来到收银台。碟子有五个颜色,对应五个价格,收银员扫一眼,总价便脱口而出。
冼家不打无把握之仗,收银员这个岗位是千里挑一,本就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又经过一段日子的特训,算错账的几率不高。
食客端着托盘找一空位坐下,或立即动筷,或去添饭区打一碗免费的例汤,冬瓜滚猪骨汤、菜干滚烫或生菜滚鱼汤,能喝到什么汤,就看当日什么边角料的成本最低。
打了汤,还可以去咸菜台拿一碟免费的咸菜,咸酸菜、乌榄角、茶瓜,或奢侈一点,要上一碟收费的榨菜、荞头、酸木瓜、酸萝卜、腐乳、豆豉。
十月,天气还有点热,店里供应免费的甘草绿豆汤,吃饱后,如果肚里还有缝,可以打上一碗解解暑气。
蔡记是冼家的产业,冼家藏了太多的乐善好施,能防御原子弹的钢板也挡不住它泄露,蔡记多少沾一点慈善的成分。
食客花一毫要一碗米饭,便可以取一碟免费的咸菜下饭,无限续米饭与例汤,再来一碗绿豆汤溜溜缝,不仅能混个肚饱,也保证基础的营养摄取。
蔡记有教会的冠名,岑佩佩向教会的捐款,一部分变成粳米流向蔡记,店里每天都有修女义务帮忙,隔三差五有传教士过来“找兄弟”。
蔡记背后有金季药局扶持,前来享用“穷人餐”的孩童,每人皆可领取一片维他命c,借此弥补日常匮乏的营养。
店里有广播,亚洲电台正播送港督队音乐家方静音女士的新歌《浪子心声》,“难分真与假,人面多险诈,几许有共享荣华,檐畔水滴不分差。”
一张大桌前,林九美滋滋地灌下一杯冰镇啤酒,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夹了一筷子冰镇甜萝卜入嘴,又抹一下嘴,端起桌上的五加皮,浅呷一口,从胃里反出来一口浊气,双眼一眯。
等酒足饭饱,再去巡视一圈引来的鸟,今天的工作算是完成了。
他收的定金包括油麻地公众四方街的一个单位,他把家人安置在那里,又在武康花园买了一个第一期的单位,养了一只年方十八的金丝雀。
小骚蹄子挺黏人,他的钱袋子撕开了一道口子,汩汩流入金季堂,换回一贴贴强肾的药剂。
正当林九在琢磨夜里的健身动作,他边上的人说道:“九叔,相思雀飞走了十几只,明天要不要再去元朗引一些过来?”
林九闻,摒弃杂念,稍稍思考说道:“再引一些,不要合群,在边上找个地方。凤很快降生,就怕来不及驯。”
另一捉雀佬说:“是要稳当点,差事办砸了,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