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忠心,究竟能维持多久?
一名手握大权的臣子,又能安分多久。
今日白明微愿为东陵赴汤蹈火,但白明微的心已向着储君,明日若天下人皆盼储君登高一呼,白明微又当如何自处?
那数十万兵马,那累世不衰的威望,那一句便能令边关将士舍生忘死的威名,难道还不足以成为白明微任意择选君主的根由么?
元贞帝越想越惧。
但他不愿承认,他真正惧怕的,从来不是他们会不会反了天去,而是他们竟有了不必仰赖君恩的本事。
他生平最厌受人摆布,最恨有人脱离掌控。
凡事须在他算计之内,凡人须在他权柄之下。
即便是亲生儿子,也该循着他铺好的路走,做他可以轻易捏扁搓圆的软柿子!
即便是功勋盖世的臣子,也该是他招之则来呼之则去的忠狗。
倘若有人行得太快,站得太高,于他而,也已是僭越。
他记得太后曾反复告诫过他——储君乃国本,不可轻动;忠臣良将乃国之干城,不可自毁。
这道理从他开始学帝王之术起就已明白。
可猜忌一旦生根,便如深宫墙隅的藤蔓,日夜攀缠,终有一日遮蔽天光。
所以储君的能干成了收买人心,臣子对储君的拥护是结党营私;大将军的战功就是拥兵自重,边关的安稳是白明微威望日盛。
凡不合他心意之人,纵使忠肝义胆,亦难逃他疑心一念。
到最后,他甚至不必再寻什么确凿的证据。
因为在那颗被权欲浸透的心里,只要有失去掌控的可能,便已足够构成罪名;只要有人令他感到不安,便已足够成为他拔刀的理由。
只要是与他不喜欢之人有关,便是他眼里揉不了的沙!
元贞帝就那样端坐半响,忽然捡起了笔,亲自写下两道旨意。
他凝视着上头的内容,许久,竟缓缓笑了。
“王忠,你说白明微是不是要与朕的太子联合起来,准备取朕而代之?”
他写下的两道圣旨,一道关乎储君,一道关乎白明微。
王公公闻,低声开口:“奴才没文化,但奴才知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您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王公公回答得字字谨慎,句句留白,只因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任何人的生死。
元贞帝依旧在笑。
那笑意极淡,眼底却无半分暖色。
“朕尚未老去,便有人急着替朕分忧,换做是你,你当如何?”
他低声开口,似是在与王公公对话,但更像是讥讽,又似是说给那两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听。
片刻之后,他拿起大印。
盖章之初,他的手曾有一瞬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