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偏院里,陈迹怀揣着乌云站在屋檐下静静听着远处的念经声,任由烧纸钱的灰烬味道漫过屋脊。
马厩里的战马看了看陈迹,又低头咀嚼干草。唯有一匹黑色战马也不吃干草,就这么死死盯着陈迹,打着响鼻。
这战马高大,一眼看过去竟与枣枣不相上下,不知是不是阿夏提过的龙种。
此时,有位上了年纪健仆抱着被褥来,塞进陈迹怀里:“衣裳、被褥自己从井里打水洗,每季两套衣裳,穿破穿烂了自己缝补,若要府中丫鬟帮忙,补一件五文钱。”
陈迹将被褥接到怀中。
健仆环顾一圈:“二管事叫我叮嘱你该注意的事,夜里过了亥时不要在府中走动,即便走动,也别去挂着黑灯笼的地方。”
陈迹不动声色:“黑灯笼?”
健仆瞥他一眼:“到了国公府里不要一惊一乍的,等你见着自会知晓。还有,莫要被府里知晓你勾搭哪个丫鬟,不然你俩一起沉到太阿池里浸猪笼,谁也保不住你。”
陈迹应下:“不会的。”
他忽然试探道:“方才听到国公薨了,府中是否要披麻戴孝,这麻布孝衣去哪领?”
健仆嗤笑一声:“操心的事儿还不少,披麻戴孝也轮不着你一个部曲献忠心。对了,明日便是除夕,自己去后厨领三十个猪肉大葱饺子……啧啧,算是让你赶上了,头天来,第二天就能吃上饺子,平日里在临潢府没机会吃吧。”
陈迹怔在原地,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健仆已经出了西偏院。
他轻叹一声,在屋檐下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除夕啊……出来的时候还准备去买年货呢,结果一转眼人就在几千里外了。”
乌云从他怀里钻出来,蹲上肩膀:“阿夏姐姐肯定没有心思置办年货了吧,我偷听她和小满聊天,小满说今年的春联就让阿夏姐姐写上联,你来写下联,小满还要亲手贴。晚上打桥牌守岁,小满要把你们的银子全赢走……”
陈迹轻声道:“还说什么?”
乌云回忆道:“初一早上阿夏姐姐要亲手包饺子,说是要做羊肉萝卜馅儿的。等到了上元节再一起去赏灯,阿夏姐姐猜灯谜很厉害。”
陈迹看着屋檐上的天空,忽然说道:“得是很期待、很期待的事儿,才会提前那么久就把每件事都计划得仔仔细细吧。”
乌云喵了一声:“是啊,虽然还没到日子,可光是想想那些事就已经很开心了。”
陈迹想了想:“明天我去领饺子,你十五个,我十五个。”
乌云:“行!”
陈迹思索片刻:“潢国公应该没有薨,不然这潢国公府哪还有心思过除夕……不过这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咱们应该离离阳公主很近了,找到那女人,应该能说动对方帮咱们离开景朝。不止是离开,还得让离阳公主的兵马帮忙找到凭姨才行。也不知道凭姨如今到哪了,有没有甩开追兵。”
乌云主动请缨:“我今晚趁着天黑去找找离阳公主府,若是找到了,明天找个机会离开潢国公府去投奔她。”
陈迹点点头:“行。”
……
……
陈迹已经十来天没有睡过正经床榻了,在安澜号上的时候与船工们挤在小隔断里,耳朵里是呼声,鼻子里是臭脚丫子味。
来了景朝露天席地,有时候窝在雪地里凑合凑合就是一夜。他也是跟着老耳朵才知道,在雪地里睡觉可以用雪把自己埋起来,反而比露在外面暖和。
陈迹一觉睡到傍晚,直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从正堂传来,他猛然起身,压在胸口上的乌云差点滚下床去。
紧接着,又传来老者的高喊声:“潢国公,薨!”
陈迹不解,对方为何又喊了一声?
屋外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他来到西偏院门前,站在门里看着二十余名小厮从门前匆匆走过,人人手里提着两盏黑灯笼,不知要挂到何处去。
这黑灯笼用墨涂得漆黑,地下还垂着黑色的流苏。一名小厮经过门前时,陈迹往灯笼里面看了一眼,灯笼是空心的,里面并没有蜡烛。
二管事跟在这些小厮身后,经过时瞪了陈迹一眼:“看什么呢,这没你的事,把门关上!”
陈迹默默退回西偏院,把门合拢。
他对乌云疑心道:“这国公府会不会有什么邪门的行官门径,能让人起死回生?别是把年轻部曲唤来换命的吧。”
乌云也惊疑不定:“还是早点找到离阳公主离开这吧。”
天色渐暗。
待最后一抹夕阳消失,陈迹抬手将乌云送上屋顶,一回头却见那匹黑色的战马仍旧直勾勾盯着自己。
这匹马应该就是陆谨所说的昭烈。
昭烈见陈迹看来,朝泡着黑豆的缸子努了努嘴,可陈迹并不理它,只靠在屋檐下闭目养神。
昭烈鼻翼喷出的白气如箭,愤怒间想冲向陈迹,嘴却被一条铁链扯着冲不出来,马厩被它拽得嘎吱作响。
陈迹听着马厩的动静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国公府外传来打更人的报更声:“人定!”
景朝的报更声简短有力,一更天是“黄昏”,二更是“人定”,三更是“夜半”,四更是“鸡鸣”,五更是“平旦”。
陈迹还没等到乌云回来,反倒听见院门外有人轻轻挑动门闩。
吧嗒一声,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