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风起了。
船队拔锚出港。
港里的大小船只,都下了半帆相送。
古德洛尔的岸上,站了一城的人。
蔡六站在头船的船头,手里捧着那只木匣。
海图摊在脚边,用镇纸压着。
图的最西边,两道弯弯的岸线。
岸线尽头,格物院的人写着一行小字。
“过此,老簿无证。”
蔡六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簿没证的地方,往后就得有人去证。
两百年前,三宝太监的人,拿命证过一回。
两百年后,该商栈的人去证第二回了。
风满帆。
五条船,一列排开,向西。
……
船队走后第七天,军情司的快艇进了古德洛尔。
带来的消息,是苏拉特转来的。
荷兰人的两条船,没在木骨都束停。
他们在慢八撒下的锚。
“慢八撒?”
幕僚在舆图上找。
找了半天,在木骨都束南边一指远的地方,找到两个小字。
“慢八撒。”
“紧挨着。”
陈之遴看着那两个字,半天没说话。
末了,他给京里写信。
“荷人已抵慢八撒。”
“我船队在途,约迟其半月。”
“彼在慢八撒,近木骨都束三十里。”
“一城之隔,两种下法。”
“臣以为,此非巧合。”
“荷兰人绕开木骨都束,是打听过了。”
“木骨都束的苏丹老,城大,大食人的根子深。”
“慢八撒的苏丹新,城小,大食人的根子浅。”
“他们去慢八撒,是要找一个,缺秤缺得最急的地方。”
“缺秤最急的地方,秤也最好挂。”
“咱们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就晚了一步的走法。”
写完,他召来幕僚。
“给苏拉特去信。”
“请孙掌柜预备两杆秤,连同一套公所的章程,随下一班船来。”
“再给军情司去信。”
“查慢八撒。”
“查它跟木骨都束,几十年的旧账。”
“海那边的事,跟海这边一个理。”
“凡是近邻,都有旧账。”
“有旧账的地方,就有咱们的秤。”
……
五月末,木骨都束。
蔡六是五月初三从古德洛尔走的,在海上漂了二十四天。
第二十五天的清晨,了望的伙计喊了一声。
“山。”
蔡六上了望台。
天边一道线,先是黑的,后来绿了。
绿得低,贴着海面。
再近一些,看见椰林,看见白色的城墙,看见城头上一杆旗。
旗是绿的,上有月牙。
“木骨都束。”
蔡六把海图收好。
“规矩照旧。”
“引水旗先打,货单先递,炮衣蒙好。”
船在港外下了锚,小艇先进的水门。
木骨都束的港官上了船。
黑面,白袍,腰里一把弯刀。
通事是雇的,苏拉特大食人里挑的,一口官话夹波斯话。
港官问了三句话。
“哪国的船?”
“大明的船。”
“来做什么?”
“来做买卖。”
“做什么买卖?”
蔡六想了想。
“甜的买卖。”
港官没听懂。
通事也不懂。
蔡六让人开了一坛白糖,取了一匙,搁在港官手心。
港官看了看,舔了舔。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警惕起来。
“城里有商馆。”
“大食人的商馆。”
“你们的买卖,大食人做了几百年。”
“我不抢大食人的买卖。”
蔡六道,“我开我的铺子。”
“铺子里卖三样东西。”
“治病的药,织布的机子,甜的糖。”
“治病的药不收钱。”
港官愣住。
“不收钱,收什么?”
“收故事。”
蔡六道,“会讲本地山事的,送一包药。”
“会讲海那边事的,送两包。”
港官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们大明人,做生意的方式,像个疯子。”
“疯子做不了二十四天的海路。”
蔡六道,“大人,放我们进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