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德里。
荷兰使团是二月末进的城。
一行九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子,姓范德姆,东印度公司的参议。
带的礼物,不是珠宝,不是呢绒。
是一门炮。
炮用红布罩着,进城那天,特意走的正门。
街上的人都看。
红布罩着的炮,比不罩还惹眼。
奥朗则布是在枢密殿见的他们。
苏巴站在御座边上。
范德姆行礼,献国书,然后献炮。
红布揭开,殿里静了一瞬。
那门炮擦得锃亮,炮口粗过碗口,炮身上有棱线,一圈一圈,像绳索拧出来的。
“陛下。”
范德姆的波斯话是现学的,说得生硬。
“这是敝国最新的铸法,炮身有棱,炸不裂。”
“贵国若是喜欢,这样的炮,要多少,有多少。”
奥朗则布没看炮,看人。
“你要什么?”
“要在陛下的海岸上,开一处商馆。”
范德姆道:“比照大明的商栈,一样的口岸,一样的税则。”
“只是一样。”
“大明的商栈,十抽一,过的是大明的秤。”
“咱们的商馆,十抽一,过的是陛下自己的秤。”
殿里有几个大臣动了动。
这句话,戳在了痒处。
苏拉特口岸一年几十万两的关税,斤两都记在大明的册子上。
皇帝陛下的库,反倒要靠苏巴另立的河口捐补窟窿。
奥朗则布靠回椅背。
“苏巴,你看呢?”
苏巴出列。
“陛下,臣先看炮。”
他绕着炮走了两圈,问了三个问题。
“一门炮,多少银?”
“八百两。”
“一炮的炮弹,多少银?”
“二两。”
“一个炮手,月饷多少?”
“五两。”
苏巴点点头。
“回陛下。”
“买炮是一回账。”
“养炮是十回账。”
“十门炮,要三十个炮手,要修炮的匠,要铸炮弹的炉。”
“一年下来,养炮的银子,是买炮的三倍。”
“荷兰人卖给咱们炮。”
“往后年年,咱们向他们买炮弹,买匠,买硝。”
“这门炮,是他们的买卖,不是咱们的兵器。”
范德姆的脸僵了僵。
“苏巴大人,贵国大军新破比贾普尔。”
“下一座城,墙更高。”
“没有好炮,兵要死很多人。”
苏巴看着他。
“范德姆先生,贵国的炮再好,打得过古德洛尔海上的炮船么?”
范德姆不说话了。
殿里静了很久。
奥朗则布开口了。
“炮,留下。”
“先铸十门。”
“拉到海边去,跟大明的炮船,比一比。”
“比得过,买。”
“比不过,送客。”
范德姆躬身。
“谢陛下。”
他退下的时候,嘴角是平的。
十门炮,就是十门炮的生意。
只要开了头,后头的一百门,一千门,都是早晚的事。
……
散殿以后,苏巴在廊下站了很久。
日头很毒,廊外的石板晃眼。
他想起大明的孙掌柜。
那个人说过,炮的买卖,做完了就没有了。
荷兰人不信。
荷兰人如今是买办做惯了,觉得天下的买卖,都是做完了再做的。
当天夜里,苏巴写了一封信。
写给苏拉特的侯赛因。
信上就一句话。
“德里来了卖炮的。”
“卖的是火,收的是路。”
“替我问孙掌柜一句。”
“秤,挡得住炮么?”
……
三月半,苏拉特。
侯赛因拿着苏巴的信,连夜过商栈。
葡萄架还没发芽,架子底下坐着冷。
孙掌柜看完信,把信纸搁在秤盘边上。
“高通事。”
“在。”
“给古德洛尔去信,给京里去信。”
“就说,荷兰人把炮卖到德里去了。”
高通事迟疑了一下。
“掌柜的,这可怎么接?”
“炮这东西,商栈没有。”
“他们开这个局,就是知道咱们没有。”
孙掌柜摇摇头。
“谁说的。”
“咱们的炮,在海上。”
“炮是管海路的,不管买卖。”
高通事更糊涂了。
“那德里要是真买了荷兰的炮,转头去轰戈尔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