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兵船跟了一段,到底没有靠到三百步以内。
腊月十六夜里,林管事让船在海口下了锚,就在航道上过了一夜。
灯笼挂满,前后桅都点,远远看去,像一座漂在海上的小灯楼。
葡萄牙的兵船就在二里外下锚,两条船隔着黑沉沉的海,互相看了半宿。
水手们睡不着,抱着枪坐在炮位边上。
林管事也睡不着,在船楼里把这半个月的航海日志补了一遍,末了添了一句,今夜海口,风浪平稳。
第二天清晨,葡萄牙兵船还在,只是又退远了一里。
试到第三天,它试明白了。
这条千料商船上的炮不多,可它背后站着的是什么,果阿心里有数。
腊月十八傍晚,商船回到湾里,林管事刚下小艇,岸上来了一骑。
来人是胡椒港商站派来的伙计,递了一封信。
信是葡萄牙商馆写的,经卡里卡特商站转了一道,措辞很客气,意思却很强硬。
特里凡得琅是土邦的内政,请大明的船不要介入,两国在天竺西海岸,各有各的章程,各守各的水面。
林管事看完,心里骂了一句,脸上没露。
林管事叫林兆和,福建漳州人,十四岁上船,跑了二十三年海,替黄秉忠管了三年的货栈。
黄秉忠派他来的时候嘱咐过一句话,南洋的事,能谈就谈,谈不拢,就按章程来,章程里没有的,一封信递回来,不许自作主张。
所以他把回信的每一个字都掂了一遍。
写硬了,怕把事情挑破。
写软了,人家当你怕事。
最后他照着自己二十三年的跑船经验,写了那四句。
船家的话,硬在甲板上,不硬在嘴上。
回信送走,林兆和站在栈桥上望了一阵海口。
二十三年前,他头一回跟船下南洋,船主是个老晋江人,教过他一句话,在海面上,旗比炮管用,胆比旗管用。
那时候他不懂。
今日他懂了。
“贵馆的章程,我们知道了,大明的章程也说给贵馆听一听。”
“大明商船在海上护商,防的是海贼。”
“谁炮击海口,断了商路,谁就是海贼。”
“海贼的船,大明的炮是打的。”
“这一条,没有商量。”
信发出去第二天,答复没等来,等来了山口大营的急令。
李自成在令上写了四个字,查明了,动。
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小王子的人,腊月十六夜里出的营,两千人,抬着三门炮,往城北去了。
林管事把令纸递给炮长。
炮长看完,舔了舔嘴唇:“管事,这一回,炮衣还蒙不蒙?”
林管事把令纸凑到灯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才开口。
“传下去,今夜起,双岗,火药分舱放,小艇不许解缆。”
“炮衣不蒙。”
“该响的时候,让它响。”
炮长领命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把日月旗熨平。”
炮长一愣:“熨旗做什么?”
林管事道:“这两日说不定有大人物看。”
“咱们这副脸面,不能皱。”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