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一个人坐在这里,泡一壶茶,摊开一张纸,磨墨,提笔。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写到天黑,写到灯亮,写到月亮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那一行一行的字上,照在那一滴一滴还没有干的墨上,照在他那双安静的、专注的、什么都装得下的眼睛里。
唐小次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只石凳。
石凳不大,圆圆的,被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凉凉的,滑滑的。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仰头看那面被爬山虎覆盖的白墙。
唐承安靠在书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唐小次在石凳上玩光影。
他的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是那种看着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在做一件很无聊但很开心的事情时,脸上自然流露出的、温柔的、满足的笑。
他的目光从唐小次身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方小小的冷泉上。
泉水的表面泛着细细的、银白色的波纹,是风吹的,还是水底的泉眼在冒水,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这方小小的泉水,从地底涌上来,涌了几百年,从来没有停过。
下一小块安静的、柔软的、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
唐无忧站在院落的入口处,没有走进去。
他靠在月洞门的门框上,一只脚踩着门槛,一只脚落在院子里,身体的一半在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他的目光越过唐小初和唐小次,落在院子深处那丛翠竹上。
网师园的东部有一处叫“梯云室”的建筑,名字起得极妙,梯云,踏着梯子上云端。
室不大,但有一种向上的、轻盈的、想飞的感觉。
室前的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芭蕉的叶子大得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唐小初在芭蕉叶前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沿着叶脉的纹路慢慢地画着。
网师园里有一处假山,和狮子林的不同。
狮子林的假山是石头的森林,是让人钻进去玩的。
网师园的假山是用来看的,是用来品的,是用来在假山前的石凳上坐一下午、慢慢地看、慢慢地想的。
假山不大,但堆叠得极有章法,石色青灰,孔洞相连,姿态奇崛。
假山的脚下种着一丛兰草,兰叶细长,翠绿,在风里微微地弯着腰。
唐小次在假山前的一张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仰头看那座假山。
他看了很久,久到唐小初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看。
看那些石头的形状,看那些石头的颜色,看那些石头上的苔藓,看那些苔藓上的一只小小的、黑色的蚂蚁。
那只蚂蚁在苔藓上爬着,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
唐小次替它着急,想用手指帮它一把,但又怕把它吓跑了,所以只是看着,看着。
看着那只蚂蚁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坚定地爬上了假山最高的那一块石头。
站在石头的顶端,触角在风里微微地颤。
唐小初站在假山前的一条鹅卵石小径上,慢慢地走着,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鹅卵石。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