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子咕噜咕噜冒着泡。
哪怕还未吃上一口,但只听这动静,就能够驱散深秋的寒。
阿薇放下筷子,倒也没有回避这个话题,隔着氤氲热气看向沈临毓。
话是沈临毓跳起来的,可他看起来反倒比阿薇更紧张些。
语气与姿态更是十分恳切。
你先耐心听我说。
相看、赐婚、定期之类的,是母亲用来说给圣上听的由头。
事情既办成了,便不会用由头来借题发挥。
你不用为此为难,不想应就不应,原本就说过了、就是‘随你’的事儿。
没有人会用那由头来逼你。
母亲不会。
我更不会。
阿薇眨了眨眼睛。
她自问知道郡王爷性情,这番话也依旧算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不是以退为进,王爷如何想、就是如何说,这一点上,阿薇还是十分信任他的。
仔细看沈临毓状况,语速平稳安定,不急不躁,但与平日比起来,也透出了些许拘谨与紧绷。
这让阿薇不由失笑出声。
王爷让我‘耐心’,怕我情急之中曲解了你的意思,但是,阿薇顿了顿,指了指沈临毓,王爷反倒如此紧张,你现在这样,算得上正襟危坐。
以我先前东一句西一句听来的,王爷在御书房面圣时,恐怕都比此刻闲适。
沈临毓闻一愣,感受了下自己正儿八经的姿态,叹道:你说得对,确实紧张了,但我说的话、都是真心话。
阿薇问:当真这般豁达
也不算豁达,沈临毓思忖着道,强扭的瓜不甜。
本就该你情我愿,一辈子的事,总是慎重些好。
况且,阿薇姑娘就算暂时拒绝了,只要不是与我断了往来,我都还有机会。
你若是有什么想问想说的,也只管开口。
男未婚、女未嫁,时日久了,或许你就改想法了。
阿薇又问:我若迟迟没个想法呢
辛苦下厨的是你,我这个饭搭子或是出钱、或是偶尔出些食材,说来说去也是我占便宜,沈临毓道,如此不碍着其他人,也无不可。
等真碍着了,我也算用不惹你嫌的方式尽了力,将来想起来,有遗憾、却不会后悔。
锅子里的水已经完全开了。
沈临毓说了不催,便是什么答案都不催。
不催婚事、不催回应,他自己把态度向阿薇姑娘表明了,余下的便是等待宣判。
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兔肉入锅。
轻轻涮了涮,肉变了色,应了拨霞供的名头。
沈临毓沾了酱,入口细细品了品:好吃。
他是一个极好的饭搭子。
礼数好,却不会给人一板一眼的感觉,反倒是看起来吃什么都香,让同席的人也开了胃口。
会说饭菜好吃,多问两句能说出子丑寅卯,却不会夸夸其谈,吃个菜就引古论今,没完没了。
阿薇看着他动筷,不由想起陆念说过的话来。
一道生活的人,不管是母女、兄弟、还是夫妻,首先得能吃到一块去。
陆念身体最差的时候,几乎吃不进去东西,后来能一点点调养过来,除了阿薇的手艺之外,也是阿薇和闻嬷嬷吃饭看着就香。
陆念对陆骏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嫌弃,也不能否认的一点是,陆骏吃相好。
陆骏不能把饭菜夸出花来,但他吃得香、很捧场。
小时候陆念看他那闷头吃饭的样子就来气,骂他没心眼、没心肠、一个包子能骗走、活该被人卖了。
现如今再看,就成了偶尔拿他下饭也将就。
想到这些,阿薇眉宇间神色舒展。
她也夹了一块肉,看着它在水中变色,这才道:先让我认真想一想吧。
这一年里,阿薇和沈临毓的往来、交集,全部离不开巫蛊案。
她对沈临毓的信任、认同、感激都来自于此,夹杂在一块,其中有多少是心动,又有多深,现在或许就是个把它们都梳理顺的好时机了。
沈临毓抬眸看她,依旧坦荡,应了声好。
这话题点到为止。
待吃完了,沈临毓才又询问起正事。
再过几日就是巫蛊案中蒙难之人的十年忌日了,当年大部分埋在了小河村后山上。
前几年有几家沾亲带故的来迁坟,多回了旧籍,也算归故里、入土为安。
但也有金家那样不曾迁,只重新立碑的。
大哥的意思是,所有不曾迁走的,他主持修缮。
金家、太师的碑,是你来立,还是他以学生的身份立
阿薇抿了下唇。
她知道太子的意思。
我要做回金殊薇,阿薇轻声道,我得余如薇的名字还给阿薇姐姐,她也需要入土为安。
从前母亲接受不了,也不愿立碑,前阵子她想开了,我们商量过给阿薇姐姐寻个好地方。
仇都报了,人也要向前看。
母亲是,我也是。
沈临毓叹道:我知道你会这么选。
十月的最后一日。
设计了巫蛊案的李效、李巍、李崇等人伏法。
沈临毓主持了行刑,正时辰时,他往法场外的一小楼看去,看到了静静看着的阿薇与陆念母女两人。
结束后,他回宫复命。
李嵘就在永庆帝寝宫,有要事的臣子御前回话,不耽误他听政,也不妨碍他伺疾。
至于病床上的永庆帝是什么心境,李嵘不在乎。
李嵘对沈临毓道了声辛苦。
沈临毓上前看永庆帝,道:您放心,想害您的都已经上路了,您比他们都活得久。
永庆帝啊啊两声。
饶是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上李嵘、沈临毓的当,但每一次都还是会被气到。
尤其是沈临毓,他这张嘴想气人的时候,能让永庆帝眼冒金星。
十一月初二。
小河村后山上立起了新碑。
阿薇忙乎了很久,做了长辈们爱吃的菜,一身白衣在坟前坐了很久。
从今儿起,我又是金殊薇了。
去年为姑母开棺时,我就想过、早晚要给你们重新立碑做坟,你们看,我做到了。
我是不是长得和你们以前期望的很不一样了
-->>那年逃得匆忙,也不晓得有没有好心人收殓爹爹娘亲,又让他们停在何处。
等来年,我想去一趟中州,把他们也接回来,一家人就要葬在一处。
沈临毓没有打搅她,远远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