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是在第三天早上开口的。
不过不是因为她想说了,是因为方警官把安岁岁叫到了医院,让她看见了安岁岁的脸。
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歪在枕头上,嘴角那道干裂的血痂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深得像被人用手指蘸了灰抹上去的,抹了一层又一层。
她的眼球在眼眶里转了半圈,落在安岁岁脸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安岁岁站在床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坐下。
方警官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嘴被他咬扁了。
苏说:“你找到那个地址了。”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皮,每个字的尾音都断在嗓子眼里。
安岁岁说。
“找到了”。
苏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妙且像肌肉抽搐一样的动作。
她说。
“她不在那里,那个地址是假的,沈渡骗你的。”
“她在我知道的地方,但你不信我。”
安岁岁看着她,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他认识的表情了,慈祥没了,冷硬也没了,只剩下一种很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他说。
“你说。”
苏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并拢,和那天陈浔比划的手势一模一样。
安岁岁看着那两只手,瞳孔缩了一下。
苏说:“陈浔死前比的那个手势,你看不懂。”
“但是我看得懂。”
她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举到空中,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并拢,两根手指之间的缝隙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她说。
“这不是手,这是路。”
“两条路,中间有条缝。”
“缝的尽头,是那个人藏身的地方”。
安岁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
他说。
“在哪儿?”
苏把手放下,垂在床单上,手指慢慢合拢了,攥成两个拳头。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方警官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苏的脸。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胸口还在起伏。
方警官转头看着安岁岁,问了一句。
“你信她吗?”
安岁岁说。
“信一半。”
方警官又问。
“哪一半?”
“哪一半?”
安岁岁说。
“手势不是路,是坐标。”
“她比的那个角度,是钟楼的方向。”
方警官皱起眉,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头顶上。
叶昕接到安岁岁的电话时,正在老宅的院子里扫落叶。
笤帚是竹子的,用了几十年了,竹条磨得很细,扫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扫一边听。
安岁岁说。
“苏比了一个手势,可能是钟楼的坐标。”
叶昕停下来,笤帚靠在墙边。
他说。
“钟楼我们已经翻遍了。”
安岁岁说。
“地下一层那面新凿开的墙后面,还有一堵墙。”
“那堵墙后面,还有东西。”
叶昕把笤帚拿起来,继续扫。
落叶被扫成一堆,风一吹又散了,他又扫,又散,扫了四遍才把那堆叶子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