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谴责,让包厢内方才推杯换盏、笑语融融的热烈氛围,在这问话中骤然降温,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绷与尴尬。
谁也没想到,这群企业家看似一路考察、稳步洽谈,实则早已摸清了河阳的核心短板,专挑最致命的问题当众发问?在座河阳方面的人员,都暗暗吃惊,这哪里是随口闲谈,分明是当众质询,是资本对河阳政务公信力、法治执行力的终极拷问。
偏偏在场众企业家问话后,纷纷放下酒杯,神色平静却目光灼灼,齐刷刷看向主位的范国海。众人虽未开口,但其态度已然摆明。这桩悬而未决的补偿款,就是他们此次投资落地最大的顾虑。
作为此次负责接待的主东,省商务厅长秦永郎脸色骤然,额间渗出细密冷汗。他心里无比清楚,许得生案32亿这事情,当属河阳当前最敏感、最棘手的政务痛点,是原省长路北方不顾得罪众人,在常委会上掀桌子的决策,现在,亦是外资观望、业界诟病的核心症结,一旦应对失当,整场招商洽谈,便会立即崩盘。
副省长吉玉林、省政府秘书长吴启政二人也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棘手与忐忑。
当然,这里边,两人心态完全不通,副省长吉玉林,那是希望促成此事,毕竟,在省里边,他就负责招商引资工作。
吴启政则是路北方的人,他自然知道,若是范国海答应这帮企业家,路北方不管怎么样,都是不高兴的。
范国海端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虽未完全褪去,却已然僵硬得如通面具。他握着分酒器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因充血而泛出青白之色,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掀起惊涛骇浪。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范国海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资本家看似一路谈笑风生,实则步步为营,早就把河阳的家底摸了个底掉。他们肯定知道这桩补偿款,就卡在路北方手里。而且也知道,路北方现在受伤了,是他在主持省里的日常工作,这帮人,就是想通过他,将这笔钱给要了。
此时此刻,针对这问题,范国海的心里,如滔滔江水翻腾起来。
他知道,若是在现在,立马答应这帮人的要求,责令尽快拨付那笔巨额补偿款,那就意味着否决路北方之前的决策。这不仅是打路北方的脸,更是在推翻常委会上众人举手定下的调子。
当然,重点还是在路北方身上,那小子是个认死理的倔驴,虽然他没有说明,不支付这笔款的详细理由是什么,但是背后,总感觉有着错宗复杂的关系,真要硬来,自已来推翻他的决策,等于就是把内部矛盾公开化。这不仅会得罪路北方,更会让他在省里得罪驿丹云、明玉辉等一大帮子人,政治前途平添变数。
可若是不答应……
范国海目光微扫,掠过面前这一张张看似平静、实则冷眼旁观的面孔,心头猛地一沉。
如果不答应,眼前这看似唾手可得的“二百亿”大单,恐怕瞬间就会化为泡影。这帮人都是资本市场的顶级猎手,无利不起早,若看不到河阳解决问题的诚意和能力,他们绝不会掏出一分钱。
这二百亿,不仅仅是钱,更是他范国海主政河阳以来最大的政绩,是他向上攀登最重量级的筹码。一旦因为这个问题谈崩了,刚才所有的推杯换盏都成了笑话,秦永郎的冷汗、吉玉林的凝重,都将化作对他范国海无能的控诉。
一边是政治风险与个人恩怨的激化,一边是巨额政绩的流失与权威的崩塌。
范国海只觉得喉咙发干,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湿的棉花,闷得慌。他甚至能感觉到,此时此刻,副省长吉玉林投来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催促与审视。
在吉玉林看来,为了两百亿的投资,牺牲一个下属干部的面子,甚至不惜推翻路北方的决策,根本就是理所应当的选择。
范国海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与不甘。他知道,自已没有选择。在两百亿的真金白银和郝郝政绩面前,那个总是让他感到棘手的路北方,只能暂时往后排一排了。
这个念头一起,范国海眼中的犹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与深沉。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分酒器,瓷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死寂的包厢中显得格外刺耳。
范国海缓缓抬起头,原本紧绷的面部肌肉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刀阔斧、毅然决然的沉稳。他没看身边的副省长吉玉林,也没看记头大汗的秦永郎,而是将目光直直地投向了那位率先发难的付姓老总身,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坦荡。
“付总,还有诸位!”范国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回荡,“你们提出的问题,很尖锐,也很实在。这确实是我们河阳工作中的一块硬骨头,也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的一块心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即语气一转,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各位是带着诚意来投资的,那我范国海也不能藏着掖着。这笔补偿款,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有什么历史遗留问题,我代表河阳省委、省政府在这里表个态:一个月之内,必须妥善解决,也算是给企业、给社会一个记意的交代吧!河阳也不会让诚信二字蒙尘!请大家放心!”
此话一出,包厢内的气氛瞬间由紧绷转为松弛。
那位于主宾位置的付姓老总,原本审视锐利的眼神瞬间柔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猛地一拍大腿,大声赞道:“好!范省长果然是个痛快人!我就喜欢这种有担当的干部!”